原创底石
第39章 迷路的黄昏(下)
天越来越暗了。
不是太阳落山的那种暗,是山影压过来的那种暗。西边的山峰把夕阳挡住了,山谷里一下子阴下来。刚才还看得清清楚楚的灌木,现在变成了黑乎乎的一团。远处松林里的鸟叫了一声,两声,停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杨黛抱紧包袱。包袱里的硬纸角硌着她的胳膊——是画本。生父的画像就在里面。她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些。
小时候父亲讲过的那些故事,现在一个一个从记忆里浮上来。但不再是好玩的故事了。
她想起父亲说,乱石坡底下压着一条大蛇。睡八百年,谁踩到正中间那块石头蛇就醒了。那时候她当笑话听,现在她不觉得好笑了。路边那些石头堆,黑黢黢地蹲在暮色里,越看越像什么东西趴在那里。有一块石头顶上长了一丛草,风一吹草就动,她远远看着,心里咯噔一下——像蛇的芯子。
她绕开那块石头,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又想起父亲说过,山里有野狗。不是一般的狗,是没人养的、在山上吃死东西长大的野狗。父亲说他小时候见过一回,那狗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是红的,蹲在山坡上看人,看得人发毛。他爷爷拿锄头赶,那狗不走,就蹲着看。后来走了,一步三回头。
杨黛往四周看了看。暮色里的灌木丛,一堆一堆的,黑的。每一堆看起来都像蹲着一只什么东西。没有红眼睛,但她总觉得有眼睛在看她。后背一阵一阵发紧,汗毛竖起来,又落下去,又竖起来。
最怕的不是蛇,不是野狗。是父亲讲过的那个故事。
他说,有一年,有个外乡人进山砍柴,天黑了没走出去。月亮很好,路看得清清楚楚,但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绕了一夜,天亮了一看,自己一直在一块坟地边上转圈。坟地里的脚印踩了一圈又一圈,全是自己的。
杨黛当时缩在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问:“后来呢?”父亲说:“后来那外乡人找到了路,出去了。不过回去以后发了三天高烧,说胡话,说山里有人叫他。”
“真的假的?”
“真的。我认识那人。”
“骗人。”
“骗你干啥。所以进山要早点出来,太阳落山以前一定得往回走。”
太阳已经落了。
山里的暮色不是一下子黑下去的。先是最低处的山谷暗了,然后暗色像水一样慢慢往上漫,漫过灌木丛,漫过松树林,漫过山坡。最后只剩山顶上还有一小片金黄的光,像一块烧红的炭,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然后没了。
整个山林沉进了灰蓝色里。
杨黛开始往回走。
她凭着记忆找来的路。走过那道新砌的围墙,走过那片乱石头,走到机耕道上。然后在机耕道上走了很久,找不到拐弯的地方。她明明记得拐弯的地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但那棵歪脖子槐树在村口,不在山里。山里这棵是什么树?她记不清了。
她站在岔路口。
两条路。左边那条稍微宽一点。右边那条稍微亮一点——因为树少,天光还能透下来一些。她选了右边。
走了很久。
路越来越窄,草越来越高。一只脚踩进草丛里,呼啦一声,什么东西从脚边蹿出去。她吓得往后一跳,脚后跟撞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草丛里又安静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野兔?还是别的什么?
腿开始发软。不是走累的那种软,是怕的那种软。膝盖骨像被人抽掉了螺丝,每一步都晃悠。
她停了下来。路到头了。尽头是一片乱石坡,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里全是碎石子和干枯的苔藓,一点水都没有。对面是一面陡崖,崖壁上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树根扎在石头缝里,悬在半空。
没有路。
杨黛站在乱石坡前面,喘着气。胸脯一上一下,嗓子干得发黏。她从包袱里摸出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嗓子滑下去,在胃里冰了一下。她把水壶拧好,放回包袱里。手在抖。
回去吧。
她转过身。
回去的路也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是她认不出来了。来的时候她一直在拐弯,拐了太多弯,现在看哪边都像来路。刚才明明是从两棵松树中间穿过来的——但现在四面八方全是松树,高的矮的,哪两棵是她穿过的?她一棵都认不出来。
她站住了。
风大了。穿过松林的声音呜呜响,像有人在哭。天边的最后一点灰蓝也没有了,变成了墨蓝,然后是黑。不是城市的黑,是山里的黑——那种黑是实的,是稠的,是厚厚地糊在眼前、伸手一抓能抓一把的。杨黛伸出手,看不清自己的手指。
她心里那个念头忽然炸开了。不是慢慢冒出来的,是炸的。
今晚走不出去了。
她要一个人在这片林子里待一夜。
杨黛靠在一棵松树上。松树皮粗糙,扎着她的后背。她把包袱抱在胸口,下巴压在上面。画本的硬角硌着她锁骨。夜风从松针缝里筛下来,细细地吹着她的脖子。她把领口往里掖了掖,掖不住。冷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从袖口灌进去,从裤腿灌进去,从脖子灌进去。整个人像泡在冷水里。
她蹲下去。腿蹲麻了也不站起来。
松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鸟。鸟晚上不叫。是一种虫鸣,尖细尖细的,一根针一样往耳朵里扎。扎一下,停一下,再扎一下。还有一种低沉的咕咕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风吹过,头顶的松枝嘎吱嘎吱响,像有人踩着树枝慢慢走过来。
她不敢抬头看。把脸埋在膝盖里,眼睛使劲闭着。
但她脑子里全是画面。那个外乡人。一圈一圈的脚印。坟地。山里有人叫他。
她张了张嘴。“妈——”
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又过了一阵。不知道多久。她的腿麻得没有知觉了,手冻得发僵,手指头攥不住包袱的带子了。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气是热的,但转眼就凉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手。那双又大又热的手,把她的小手攥在掌心里,五个指头包得严严实实。冬天走在雪地里,她的手从来不会冷——因为父亲一直攥着。走到家,她把手抽出来,发现父亲的手背冻得通红,全是裂口。
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回不是无声的。她抽泣了一声,声音在黑暗的林子里荡开,显得特别响。她赶紧捂住嘴。不要出声。不要出声。但那一声已经出去了。松林吞掉了它,连个回音都没有。
月亮出来了。
是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松枝中间。月光很淡,薄薄地洒在地上,把树影切成一条一条的。有了这点光,林子不那么黑了。但有了光,也让她看见了刚才看不见的东西——林子比她想的大得多,深得多。树一棵接一棵,往四面八方铺开,不见尽头。她坐在其中,像一粒沙子掉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