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村不大,百十户人家,东西两条街串起一个村委会、一座小学、一个早不放电影的礼堂。村长孙德厚初中毕业,早年在镇上跑运输,后来回村竞选,凭着一副大嗓门外加几张烟酒照拂的脸,坐上了村长的位置。他常说自己这辈子最感激两个人:一个是他爹,一个是老支书高正业。
高正业在村支书的位子上干过几年,为人厚道,说话慢,遇事能让一步就让一步。孙德厚当初参选,高正业在镇里帮他递过话、在村里帮他解释过政策,夜里还请几个能拍板的人吃过饭。那倒不是搞什么交易,按高正业自己的说法,是“年轻人有冲劲,该扶一把”。孙德厚上任那天,高正业拍着他的肩膀说:“德厚啊,当村长是老百姓信你,别忘了本。”
孙德厚把后半句忘了,前半句记了一辈子。他喜欢“组织”这两个字,念起来舌头上有劲,落在纸上也体面。村委会的白墙刷新后,他让人用红漆在正中央写了八个大字:不忘初心 牢记使命。远远就能看见。
高正业退休后去镇上跟儿子住,平日里打打太极,看看新闻,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孙德厚逢年过节去看他,提两盒点心,坐下说几句“没有您就没有我”,高正业每次都摆手,说:“别这么说,路还是要靠你自己走。”
可孙德厚真正忌惮的,是后来跟他搭班子的那个人。那人叫林长河,四十出头,瘦高个,话不多,爱跑步。每天天不亮,他就沿着村外的河堤跑,一圈五公里,风雨无阻。村民们说,林支书跑步不是闲着,他是在练一副能扛事的身子骨。
林长河确实扛事。村里谁家有了难处,他知道了总要想办法。西头老马家五口人挤在两间土坯房里,孩子考上高中交不起学费,林长河自己掏了五百块钱塞过去;南头王婶的男人摔断了腿,他跑镇上帮着办低保,硬是办了下来。村民们叫他“林支书”,背地里也有人喊他“林疯子”,因为他做事太认真,认死理,像和什么东西较劲。
孙德厚最烦的就是这股认真。那年上面来人检查脱贫,孙德厚在汇报材料里写得漂亮:全村人均纯收入稳步增长,困难群众基本清零,产业发展势头良好。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他讲得眉飞色舞,脸上的肉都泛着红光。林长河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等他说完,忽然开口:“孙村长,老马家的土坯房还在漏雨,娃的学费也欠着,这叫清零?”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孙德厚的笑僵在脸上,像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后来又有几次。孙德厚想立个项目,把河边的林地改成采摘园,林长河拿着图纸问他补偿款怎么分、合同跟谁签;孙德厚说村里出了几个大学生,要评“人才强村”,林长河说其中两个是他侄子,成绩靠花钱买进去的。每次林长河一开口,孙德厚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两人吵得最凶的一次,是在村委会的小屋里。林长河把一沓单据拍在桌上:“这笔钱从账上出去,买的是什么?发票呢?”孙德厚脸红脖子粗,指着门外说:“林长河,你别以为自己是救世主!这村是老百姓选的,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林长河也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孙德厚,这村长是老百姓选的,不是高正业封的。”孙德厚当场摔了门。
没过多久,林长河就出事了。那天早上雾很大,河堤上湿漉漉的。林长河照常跑步,跑到第三公里时,胸口突然一阵剧痛,人栽倒在草窝里。一个放牛的老头最先看见,连滚带爬地跑到村委会报信。孙德厚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听完老头的话,把牙刷往缸子里一扔,说:“人呢?还有气没有?”“还有气,还在抽……” “别乱动他,”孙德厚漱了口,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心梗这东西,动不得。我去叫卫生所老张。”他回屋换了件外套,又喝了两口水,才骑上摩托车往卫生所去。卫生所的老张不在,去邻村出诊了。孙德厚在卫生所门口转了一圈,这才想起来似的,对跟来的年轻人说:“快去镇上喊救护车,跑着去,别骑太快,雾大。”
年轻人愣了一下,撒腿就跑。等老张终于赶回来,等那辆破三轮车把林长河往镇上送,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林长河躺在车厢里,脸白得像纸,手死死攥着裤缝。还没到镇医院,人就没了。后来有人说,林长河倒下那会儿,如果立刻打120,如果孙德厚不是先回屋换外套、先喝水、先转悠,也许还能救回来。可这些话只能悄悄说,没人敢当面问。林长河死的当天,村里就炸开了锅。女人们抹着眼泪,男人们蹲在墙根抽烟,都说要给他办个像样的丧事。有几户人家自发凑了钱,买了纸钱和香,要在河堤上给他烧一烧。西头老马家的媳妇哭得最凶,她说:“林支书帮俺娃垫过学费,俺不能让他冷冷清清地走。”
可孙德厚和村干部连夜开了会。第二天一早,广播里就响了:“全体村民注意,林长河同志因晨练突发疾病不幸离世,属个人意外。为维护村集体形象,保持村容村貌整洁,任何人不得私自组织悼念活动,不得挂幡,不得烧纸,不得聚众。违者,按扰乱村集体秩序处理。”那几个要去烧纸的人,被村干部拦在村口。纸钱被没收,香被踩断。老马家的媳妇坐在地上哭,孙德厚走过去,叹了口气说:“理解你的心情,但规矩就是规矩。组织上讲究的是移风易俗,不能搞封建迷信。”林长河的丧事冷冷清清。他的妻子抱着骨灰盒,坐了一趟进城的班车,再没回槐村。而孙德厚,把村委会门口的白墙又刷了一遍。
几年后,高正业在镇上去世了。消息传回槐村,孙德厚正在吃晌午饭,碗往桌上一顿,眼泪立刻下来了。这次不是怕,是真伤心。他当即宣布:高老书记的丧事,按高规格办。什么叫高规格?孙德厚带着村干部开了两个会,制定了《高正业同志悼念活动实施方案》。方案规定:全村每户至少出一人参加追悼会;村委会大门悬挂黑纱;广播站连续三天播放哀乐;村里统一杀了一口猪、两只羊,在礼堂办八桌便饭;有能力的家庭自愿出一份祭品或五十元钱,由村里统一置办花圈白幡。村会计老周捏着笔,犹豫了一下:“村长,八桌席、三天哀乐,是不是太铺张了?”孙德厚把茶杯重重一放:“老高对我有恩,规格不能低。没有老高,哪有我?没有我,哪有咱村今天?这叫知恩图报,懂不懂?”老周就不敢说话了。
于是礼堂里摆开了八桌席面,猪肉羊肉端上来,白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村里人按户派代表到场,孙德厚亲自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追悼会定在上午十点。孙德厚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藏青色夹克,胸口别着党徽。他站在高正业的遗像前,声音洪亮:“高正业同志,是我们党的好党员,是咱槐村的好支书!他培养了我、帮助了我,我永远忘不了他的恩情!今天,我们全村老小,用高规格,送老书记最后一程!”
台下坐着黑压压的村民,没人敢先动筷子。孙德厚讲完,带头端起酒杯,朝着遗像一洒。众人这才陆续举杯,嘴里说着“老书记走好”,眼神却各自飘向别处。人群角落里,老马家的媳妇低着头,用筷子尖一下下戳着碗里的肥肉。她想起那年河堤上被踩断的香,想起林长河躺在三轮车里苍白的脸。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说:“吃啊,别让人看见。”她没吃。后半夜,河堤上又飘起了几缕青烟。这一次,没人去扫。
孙德厚第二天醒来,听人说起,揉着太阳穴摆摆手:“风大,小心火灾。以后这种事,要到指定地点。”他说完,又让人把村委会门口的黑纱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被风吹歪。高正业的葬礼在第七天圆满结束。镇里的简报上写了一句话:槐村以高规格送别老支书,充分体现基层组织对老同志的关怀与感恩。孙德厚把简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每次有人进来,都能看见。
而河堤上的草,一年一年地长,把林长河跑步的那条路慢慢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