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岁月褶皱里的安身立命之本
我曾笃定,我跟母亲之间没有心结,过往那些细碎的疙瘩,早已被时光冲刷得平整无痕。直到重听一则关于母亲偏心的旧事,我才猛然惊醒 —— 原来我从未真正读懂母亲,从未窥见她藏在一言一行里的深情,以及她早已悄悄为我植下的、行走人间的底气。
我是个早产儿,自幼体弱,手脚常年浸在冰凉里。后来才知晓,我的提早降临,源于母亲与奶奶争执后不慎坠入河中。年少的我曾幼稚地埋怨她:若不是那场口角,我怎会生来这般孱弱?母亲只是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波澜:“早产让我难产,半条命都丢了,才把你生出来。”
刚出生的我,像只羸弱的小老鼠,头发稀疏得几乎看不见。村里人都劝父母,这孩子怕是养不活,不如丢在医院门口算了。可母亲,顶着产后落下的头疼与手麻的病根,硬是没松过手。那时的我不懂,一个本就虚弱的女人,要拉扯一个药罐子似的孩子,要熬过多少个不眠的夜晚,要咽下多少旁人的闲言碎语。她从未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 “难养”,只把那些熬人的辛苦,都揉进了日复一日的操劳里。
童年里,父亲从未对我动过手,所有的责罚都来自母亲。记忆里最清晰的一幕,是母亲洗衣时,总会把兜里的零钱随手搁在桌上。嘴馋的我,总趁她不注意偷偷拿了去买零食。每次被发现,迎接我的都是一顿狠狠的教训,可我偏偏屡教不改。直到有一次,我又揣着钱溜出去,回来时却撞见母亲从未有过的暴怒 —— 她竟拿起电线抽打我。平日里护着我的父亲,也站在一旁沉声叹气:“丫头,那是家里全部的钱啊。”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我以为自己只拿了几元零钱,却不知那薄薄的几张纸币,竟是一家人的生计。惭愧与羞耻瞬间将我淹没,原来我一时的嘴馋,竟挥霍了父母的血汗。也是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碰过家里桌上的钱,更懂了 “一分一毫皆辛苦” 的重量。
小时候,总觉得母亲对我是 “放养” 的态度。天刚蒙蒙亮,她就已出门干活;夜里我睡熟了,她和父亲还未归家。小小的我带着弟弟,不会做饭,只能去爷爷奶奶家蹭饭。若是爷爷奶奶不在,我俩就只能饿着肚子蹲在门口。我至今记得,有一次饿得实在受不了,鼓起勇气敲开邻居奶奶家的门,小声嗫嚅:“奶奶,我和弟弟饿,能给我们一碗粥吗?”
妹妹出生后,大人们忙着谋生,带妹妹的担子就落在了六岁的我肩上。妹妹拉了裤子哭闹不止,我手足无措,只能跟着她一起哭。幸好邻居奶奶路过,看着我们姐妹俩可怜的模样,伸手帮着收拾干净。也是从那时起,我学着妈妈的样子,生火煮饭、喂妹妹吃饭,慢慢练就了一身照顾人的本事。
再大些,我和弟弟被送到外婆家生活。母亲不常来看我,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匆匆来一趟。寒暑假她来接我回家,我却满心怨怼,不愿跟她走。有一次勉强跟着回去,夜里却听见父母在屋里争吵。失望与愤怒涌上心头,我冲进去大喊:“叫我回来干什么?回来看着你们吵架吗?我明天就回外婆家!”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自行车独自返程,路上一边骑一边哭,只觉得偌大的世界,竟没有一处是我的容身之地,对父母的怨恨也更添了几分。
父母去异乡谋生存的那几年,我每个暑假回家,都要帮着母亲干活。母亲忙着做香生意,从早到晚站在作坊里,累得腰酸背疼,浑身沾满粉尘。等她把香坯做好,我就帮着搬到院子里晾晒;香晒干了,我又跟着她学包装。最后,和父母一起推着自行车,把一捆捆香驮到街上叫卖。日子久了,即便父母不在家,我也能带着弟弟妹妹,把香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三人各骑一辆自行车,驮着二三十斤的货物,在街巷里叫卖,小小的身影,竟也撑起了半份生计。
上了大学后,我逞强说要自己承担学费和生活费。有一年暑假结束返校,父母既没来送我,也没给我一分钱。我攥着空空的口袋,心里委屈得发酸:难道我说自己能行,你们就真的一点都不管我了吗?连路费和路上的饭钱,都不肯给我留一点?可委屈归委屈,我还是咬着牙踏上了返校的路,心里暗暗告诉自己:看吧,你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直到回到学校,我才接到母亲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早就把钱放在柜子里,叮嘱了父亲让我临走时带上,没想到父亲竟忘了。那一刻,我鼻头一酸,原来母亲从未真的不管我,她的爱,只是藏得太深,太沉默。
工作后的一段往事,曾让我对母亲生出深深的怨恨,甚至动过再也不回家的念头。刚工作那几年,我没攒下多少积蓄,还要偿还近三万元的助学贷款,此前为爷爷治病又花了两万。那时弟弟想做生意缺本钱,找我借钱。我开了家庭会议,把自己的难处和盘托出:“钱就这么多,要么给弟弟做生意,要么留着给他结婚,只能选一个。” 最后弟弟选了做生意,却亏得血本无归。
等到弟弟结婚缺钱时,母亲来北京找我。我拿不出钱,父母当场翻了脸,说我不孝,不顾弟弟的终身大事。我满心委屈,当初的选择是全家人一起定的,如今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一气之下,我冲口而出:“如果我没读这么多书,你们是不是就把我拿去给弟弟换亲了?” 母亲的回答,像一把尖刀扎进我心里:“是。”
那一刻,我失望到了极点,对着父母大喊:“你们这么偏心,本来我和弟弟关系好好的,将来要是反目成仇,都是你们的错!” 后来,母亲为了给弟弟凑彩礼,四处跟亲戚借钱,还说我这些年一分钱都没往家里拿。亲戚们的指责电话接踵而至,我彻底崩溃了 —— 我掏心掏肺为家里付出那么多,最后竟落得这样一个名声。那段日子,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接受吧,你妈妈根本不爱你。倔强的我更是暗下决心:从此以后,再也不给家里一分钱,反正再多付出,也换不来一句认可。
我结婚的时候,父亲告诉我,母亲不想来参加婚礼,因为我没给家里礼金。我冷笑一声:“要什么礼金?你们能给我准备什么嫁妆?无非是想拿我的钱补贴弟弟罢了,礼金一分都别想。她要是不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家。” 最后在父亲的劝说下,父母还是来了。看着母亲走进婚礼现场的那一刻,我心里的怨气,悄无声息地散了。
直到跟着老师学习传统文化,重新梳理这些过往,我才幡然醒悟:母亲于我,恩重如山,我却曾对她说过那样伤人的话,实在是亏了孝道。
我终于懂得,母亲带大一个早产儿,要比旁人多付出多少心血。她顶着产后的病痛,无视旁人 “养不活” 的劝说,硬是把我抚养成人,供我读书。这份生养教之恩,穷尽我一生,也难以报答。
我终于明白,母亲的 “放养”,从来都不是不爱。那时的她,跟着父亲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光是活着,就已拼尽全力,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给我细致入微的呵护?正是在这样的 “放养” 里,我学会了做家务、照顾弟弟妹妹,学会了扛起生活的担子,养成了独立坚强的性格。母亲用她的无能为力,教会了我安身立命的本事。
我终于看清,母亲对父亲的不离不弃,早已潜移默化地刻进了我的骨子里。父亲遭受挫折时,母亲陪着他背井离乡,扛起巨额债务。她后来回忆,那些年每天睁眼就是还债,夜里愁得睡不着,却依旧跟着父亲上山下水,一点一点打拼。母亲晚年一身病痛,都是那些年透支身体、担惊受怕落下的病根。而这份患难与共的坚守,也成了我的人生底色。后来先生投资失败,背上巨额债务时,我脱口而出的是:“别怕,我陪你一起扛,钱没了可以再挣。” 原来,母亲早已用她的言传身教,教会了我什么是夫妻之道。
我终于悟透,所谓的 “偏心”,不过是父母的一碗水端平。母亲并非偏爱弟弟,只是她觉得我羽翼丰满,能独自飞翔,而弟弟羽翼未丰,需要多扶一把。天下父母心,皆是希望子女个个安好,不过是在子女之间,做一场笨拙的平衡。只可惜那时的我,被委屈和怨恨蒙住了双眼,读不懂这份苦心,反而一次次顶撞、埋怨母亲。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当我看清这一切,当即给母亲道了歉,用行动弥补过往的缺憾。如今的母亲,脸上总是挂着笑,日子过得敞敞亮亮。
亲爱的妈妈,曾经我怪您,怪您不像别的母亲那样,给我细致的关怀与呵护。直到如今我才明白,您从未说过一句爱我,却用一生的一言一行,为我植下了在这世间安身立命的根。您给我的,何止是生命,更是链接老祖宗智慧的福报。
妈妈,余生漫漫,女儿定当践行祖辈的教诲,行善积德,护佑家人。愿您福寿安康,愿我们这个家,岁岁年年,温暖团圆,五福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