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成了对家金丝雀〖4〗

回到别墅时,天色已彻底黑透。城市的光污染将夜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巨大玻璃。林薇输入密码,沉重的雕花铁门无声滑开,里面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如同坟墓。

小林从书房迎出来,手里还拿着平板,看到“沈铎”一身疲惫、脸色比出门时更加难看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担忧,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平静掩盖。“铎哥,回来了。晚餐准备好了,是您之前提过的日料师傅到府服务,食材很新鲜。”

“没胃口。”林薇摆摆手,声音透着浓重的倦意,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这个动作带着点沈铎式的、不经意的任性。她径直往楼上走,“别来打扰我。谁都别接进来。”

“好的。”小林应下,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沙发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外套。

卧室门在身后合拢,落锁。林薇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腰间那个动态心电图监测仪硌得她生疼,但她顾不上。脑海中,流浪汉惊恐的脸,破碎的呓语,还有LED屏幕上沈铎那张虚伪的泪脸,交错闪现,几乎要将她逼疯。

“雨很大……黑色的车……红的……”

红色。是她昨晚那身礼服的颜色吗?还是别的什么?流浪汉说“你……不是……死了……”,他以为自己是沈铎,却说着“死了”?难道他目睹的,是沈铎参与的、另一场与“死亡”相关的事件?

疑团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带着冰冷的刺,扎进她每一根神经。她必须查清楚。在警察可能的“例行询问”之前,在她不得不以沈铎的身份站在自己追悼会之前,她必须找到更多东西,哪怕只是碎片。

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安静地合着。她再次打开,输入密码。这次,她没有再去翻看那些看似正常的文件夹,而是点开了浏览器历史记录——之前她只清除了自己查看邮箱的痕迹。

历史记录很长,大多是一些时尚品牌官网、电影资讯网站、专业论坛、购物平台。看起来毫无异常。但她耐着性子,一点点往前翻,目光如篦子般细细梳理。

忽然,她的指尖停住了。

在大概一周前的记录里,有一条深夜的搜索记录,关键词是:“氰化物 中毒症状 时间”。

时间,恰好是金翎奖提名名单正式公布后不久。

林薇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氰化物?沈铎查这个做什么?一种剧毒,见效极快……他想用在谁身上?一个更可怕、更直接的灭口计划?还是……这只是他为了完善某个犯罪电影角色做的功课?不,不对,沈铎接的《双重回响》虽然是犯罪题材,但剧本里并没有涉及氰化物杀人的具体桥段。

她继续往前翻。又一条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时间更早一些,大概半个月前。是一个本地的、看起来像是小型化工用品贸易公司的网站浏览记录。网站做得粗糙,产品列表里大多是工业原料。沈铎浏览这个干什么?

她尝试点开那个链接,网站还在,但需要登录才能查看详细信息。她试了试沈铎常用的几个密码组合,都无法登录。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氰化物,化工贸易公司……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散发出的不祥气息,几乎让她窒息。

她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环顾这间冰冷、奢华、毫无人气的卧室,每一件家具,每一寸空间,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冷酷与算计。这里没有温情,只有精密的伪装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除了电子闹钟,还有一个看起来很有设计感的无线充电座,上面空空如也。沈铎的手机她带在身上,那平时这里会放什么?另一个备用机?或者……

她起身走过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很整洁,只有几本崭新的电影杂志,一盒未拆封的助眠喷雾,一管护手霜,还有……一个扁平的黑丝绒盒子。

她拿起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珠宝,而是一把钥匙。很普通的黄铜钥匙,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甚至有些磨损。钥匙下面,压着一张对折起来的、略显发黄的便签纸。

她展开便签纸。上面是手写的一行字,笔迹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是沈铎的字迹,和他签名的飘逸感不同,这行字透着一种紧绷:

「老地方。如果我不在了,处理掉一切。勿留痕迹。」

老地方?是哪里?处理掉什么?勿留痕迹……

这像是一道指令,一个保险,或者是……留给某个人的最后嘱托。这个“老地方”,一定藏着沈铎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也许是那家化工贸易公司的提货点?也许是存放“礼物”(那些伪造的黑料,甚至可能是更可怕的东西)的地点?也许是……与氰化物有关的地方?

钥匙冰凉,沉甸甸地压在掌心。这可能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也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她将钥匙和便签纸小心地收好,放回原处,恢复了抽屉的整洁。不能打草惊蛇。在弄清楚“老地方”是哪里,以及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之前,她不能轻举妄动。

这一晚,注定无眠。即使身体的疲惫已经到达极限,精神却如同绷紧的弓弦,丝毫不敢放松。她躺在沈铎那张宽大冰冷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耳边似乎能听到楼下小林偶尔走动的轻微声响,听到窗外遥远街道上车流的嗡鸣,听到自己(沈铎)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规律地跳动,还有腰间监测仪运行时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充满未知的恐惧和蛰伏的恨意。她反复回想流浪汉的话,回想浏览器历史记录里的关键词,回想那把钥匙和便签。支离破碎的线索,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却足以勾勒出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阴影轮廓。

沈铎,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还打算做什么?

而我,林薇,现在成了你。我该如何在这片你布下的、危机四伏的迷宫里,找到生路,找到……让你万劫不复的死路?

第二天是个阴天。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闷热而潮湿,酝酿着一场迟迟未落的雨。

林薇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着。镜子里的“沈铎”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她冲了个冷水澡,试图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一些。水流冲刷过这具陌生的男性躯体,带来一阵战栗。她看着氤氲水汽中镜子里模糊的轮廓,反复调整着面部肌肉,直到那副属于沈铎的、带着疲惫和沉痛的“面具”再次戴上。

下楼时,小林已经准备好了清淡的早餐和一杯黑咖啡。“铎哥,王伟哥说,警方大概上午十点左右会到。这是他们可能会问的问题列表,以及我们商定好的回答要点。”她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林薇接过,扫了一眼。问题很常规,无非是昨晚何时到达剧院、何时离开休息室、是否见到林薇、她当时状态如何、有无异常等等。回答要点和她昨天对王伟说的基本一致,只是措辞更加书面化和严谨。

“知道了。”她点点头,声音依旧沙哑,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九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来的不是穿制服的警察,而是一男一女,穿着便服,出示了证件。男的姓赵,三十多岁,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女的姓李,看起来年轻些,表情温和,但观察力同样敏锐。

小林将他们引到客厅,上了茶,便礼貌地退到一旁,但并未离开,保持着既能随时响应、又不会打扰谈话的距离。

“沈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赵警官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关于昨晚金翎奖颁奖典礼后台,林薇女士不幸身故的事情,我们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您也知道,目前初步排除他杀,但流程还是要走一下。”

林薇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一个显得配合又带着些许紧张和悲伤的姿态。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对方继续。

赵警官翻开一个小本子:“根据剧院监控和工作人员证词,您昨晚是七点二十分左右到达后台休息室的,对吗?”

“是。”林薇低声回答,这个时间点助理之前跟她核对过。

“之后您离开过休息室吗?大约是什么时间?去了哪里?”

“大概……七点四十左右吧,”林薇微微蹙眉,做出回忆的样子,“觉得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就在后台的走廊里走了走,大概……五六分钟就回去了。”

“在这期间,您有没有遇到林薇女士?”赵警官的目光紧盯着她。

来了。林薇的心提了起来,但脸上适时地露出更加明显的痛色和一丝迟疑。“……遇到了。在……靠近道具间那边的走廊。”

“当时是几点?周围有其他人吗?”

“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就在我出来透气那会儿。周围……好像没什么人,那个时候后台比较乱,大家都各忙各的。”她回答得很谨慎。

“您和她说了什么?她的情绪状态怎么样?”这次是李警官发问,声音比赵警官温和一些。

林薇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将昨天对王伟说过的话,用更加缓慢、更加沉痛的语气复述了一遍,强调了林薇的“低落”、“消极”、“烦躁”和自己“未能强留”的自责。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的哽咽。

两位警官静静地听着,记录着。赵警官偶尔会插问一两个细节,比如“她具体说了哪些消极的话?”“您当时有没有注意到她手腕或者身上有什么异样?”,林薇都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模棱两可又符合情境的方式回答了。

问话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气氛算不上轻松,但也谈不上紧张。两位警官的问题基本都在预料之中,没有特别刁钻或指向性的发问。看起来,确实像一次“例行公事”的走访。

就在林薇以为快要结束时,赵警官合上了本子,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沈先生,据我们了解,您和林薇女士是多年好友,也是竞争对手。私下里,你们的关系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这个问题看似普通,却暗藏机锋。林薇的神经再次绷紧。她抬起眼,眼眶依旧微红,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哀痛和一丝被冒犯的苦涩:“我们……认识很久了,从学校开始。关系……一直不错。竞争是有的,但这个圈子里,谁没有竞争?我们都很清楚,这是工作,是职业的一部分。私下里……会互相打气,聊聊剧本,说说烦恼。”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最近……没什么不愉快。如果硬要说,可能就是这次奖项,我们都压力很大,但也都在为对方加油。我没想到……”她摇了摇头,说不下去。

赵警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好的,谢谢您的配合,沈先生。节哀顺变。如果后续想起什么细节,随时可以联系我们。”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林薇接过名片,指尖冰凉。

两位警官起身告辞,小林将他们送出门。

门关上,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林薇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听到外面汽车引擎发动、远去的声音,才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暂时……过关了。

但她没有感到丝毫轻松。警察真的只是例行公事吗?赵警官最后那个问题,真的只是随口一问?还有那个流浪汉……如果他被警察找到,说出那些胡言乱语,会不会引起怀疑?

不,流浪汉神志不清,他的话未必会被采信。但终究是个隐患。

她需要加快速度了。

下午,王伟又来了一个电话,语气比昨天更加凝重。“阿铎,追悼会安排有变。林薇的父母从国外赶回来了,情绪非常激动,坚持要见你一面,在追悼会之前。我推脱不过,他们现在就在公司会客室。你看……”

林薇的父母。

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了她的心脏,然后缓慢地搅动。尖锐的疼痛伴随着无边无际的酸楚和愧疚,瞬间席卷了她。爸爸妈妈……他们一定伤心欲绝。而她现在,却顶着杀人凶手的皮囊,要去面对他们。

“我……”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知道这很难,”王伟在电话那头劝道,“但躲着不是办法。他们是逝者父母,于情于理你都该见一面。而且,现在很多眼睛看着,你表现出对长辈的尊重和关心,对你形象有利。记住,少说话,多倾听,适时表达哀悼和自责,但不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得太明显。明白吗?”

林薇闭上眼,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对抗着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情绪。她现在是沈铎。沈铎必须去面对。

“……好。我过去。”

半小时后,她坐在沈铎那辆黑色的奔驰保姆车后座,前往沈铎工作室所在的高级写字楼。窗外阴云密布,天色晦暗,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腰间的心电监测仪像个无声的嘲弄者,记录着她此刻狂乱的心跳。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专用电梯直通顶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林薇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王伟,以及他脸上那混合着疲惫、担忧和一丝精明评估的表情。

“人在里面。”王伟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她母亲情绪很崩溃,父亲还算克制,但看你的眼神……不太好。你有个心理准备。”

林薇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迈步走向那间宽敞而冰冷的会客室。

门推开。

会客室里坐着两个人。靠窗的沙发上,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男人僵硬地坐着,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正是她的父亲林国栋。他比林薇记忆中苍老了许多,背微微佝偻着,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刀刻,眼神浑浊,里面翻涌着巨大的悲痛和一种竭力压制的、深沉的愤怒。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直射过来,钉在“沈铎”脸上。

而靠近门口的单人沙发里,一个穿着黑色套装、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女人,正是她的母亲周文慧。她原本是个很注重仪容的知识女性,此刻却憔悴得不成样子,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已经湿透的手帕。看到“沈铎”进来,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随即,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是悲伤,是绝望,是某种近乎疯狂的质疑。

“沈铎!”周文慧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而破碎,带着哭腔,“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的薇薇……我的女儿……她昨天还好好的!她还给我打电话,说她很紧张,但也很期待!她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想不开了?!你说!你告诉我!”

她几乎是扑了过来,王伟眼疾手快地微微侧身,半拦在她和“沈铎”之间,语气放得极软:“林太太,您冷静,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周文慧哭喊着,试图推开王伟,目光却死死锁着“沈铎”,“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你不是最了解她吗?昨晚……昨晚你们是不是在一起?她最后……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刺激她了?!”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林薇的灵魂上。她看着母亲崩溃的脸,看着她眼中全然的痛苦和一丝濒临绝望的怀疑,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碎。她想冲过去抱住妈妈,告诉她“我在这里,我还‘在’”,她想大声说“不是自杀,是沈铎害了我”,可她什么都不能做。她只能站在原地,承受着母亲锥心刺骨的质问,用沈铎的身体,用沈铎的脸。

她必须回应。用沈铎的方式。

林薇垂下头,避开了母亲那几乎要灼伤人的视线,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巨大的、沉痛的阴影里。她没有立刻辩解,只是任由那种“无言以对”的哀恸和“承受指责”的隐忍,清晰地写在脸上,写在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里。沉默了几秒,她才抬起眼,看向周文慧,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阿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没有否认“在一起”,也没有直接承认“刺激”,只是用最沉重的道歉,和那双盛满了痛苦与自责的眼睛,去应对。这是沈铎可能会做的——将责任模糊化,用情感去化解直接的指控。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的薇薇能回来吗?!”周文慧哭得几乎瘫软下去,被旁边一直沉默的林国栋扶住。林国栋紧紧抱着妻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沈铎”,目光里的审视和冰冷,比周文慧的哭喊更让林薇心头发寒。

“沈铎,”林国栋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薇薇……从小就倔,要强。但再要强,她也不是那种遇到一点挫折就走极端的孩子。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希望你,能跟我们说句实话。”

实话?林薇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她看着父亲那双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眼睛,那里面不仅有悲伤,还有一种历经世事的、不肯轻易被表象蒙蔽的锐利。父亲在怀疑。他或许没有证据,但他本能地觉得,女儿的“自杀”背后,另有隐情。

她该怎么回答?继续用那套“低落、消极、安慰未果”的说辞吗?在至亲面前,这套说辞显得多么苍白无力,甚至……残忍。

就在她喉咙发紧,几乎要维持不住沈铎那哀痛面具的瞬间,王伟再次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和林薇父母之间,语气诚恳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

“林先生,林太太,请节哀。阿铎他……从昨晚到现在,一滴水都没喝,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他心里比谁都难受,比谁都自责。他觉得是他没照顾好薇薇,没及时发现她的情绪问题。可是这种事……谁能预料得到呢?薇薇她……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再难过也总是笑着对我们说没事……”王伟说着,竟也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起来,“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薇薇安安心心地走。阿铎后天一定会去送薇薇最后一程,以她最好……最好的朋友的身份。其他的……就让它过去吧,别再折磨活着的人了,好吗?”

王伟这番话,既替“沈铎”开脱,又将焦点引向林薇的“隐忍”和“意外”,最后用“让逝者安息”的道德高地,轻轻堵住了林薇父母可能更进一步的追问。不愧是金牌经纪人,深谙人心,手段圆滑。

周文慧靠在丈夫怀里,哭得声嘶力竭,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去追问。林国栋搂着妻子,目光在“沈铎”悲痛的脸上和王伟恳切的表情之间来回扫视,那里面翻涌的疑虑、悲痛和某种深沉的无力感,最终化为了更加沉重的疲惫和灰暗。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着颤抖的妻子,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林薇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父母相拥恸哭的身影,看着他们一夜之间佝偻下去的脊背和灰败的脸色,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恨意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其勒爆。

沈铎。王伟。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可能存在的帮凶。

她要让他们付出代价。百倍,千倍的代价。

这场短暂而煎熬的会面,最终在周文慧几乎昏厥的哭声中结束。王伟叫来了工作室的女性员工,小心翼翼地将林薇父母搀扶了出去,送他们上车。

会客室里,只剩下林薇,和王伟。

门关上,王伟脸上那沉重的悲戚瞬间褪去大半,恢复了惯常的精明和冷静。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远去的汽车,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看到了吗?阿铎。”他没有回头,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有些模糊,“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把自己摘干净。一点点怀疑,落在这些失去至亲的人心里,就能生根发芽,变成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祸根。”

林薇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王伟的背影,看着他熟练弹烟灰的动作。刚才他那一番“情真意切”的表演,此刻想来,令人作呕。他到底知道多少?是在真心替沈铎(或者说,替他们共同的利益)扫清障碍,还是……他根本就是同谋,在冷静地评估风险,处理善后?

“伟哥,”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竭力模仿着沈铎对王伟说话时,那种带着依赖和信任的语气,“我……我有点怕。林薇的爸爸,他好像……不太信。”

王伟转过身,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莫测。“丧女之痛,看谁都不顺眼,正常。只要你这边不出纰漏,他们再怀疑,也没用。”他走回来,在烟灰缸里按熄了烟蒂,“关键是后天。追悼会,无数镜头对着。你要演出那种‘挚友永逝,此痛钻心’的感觉,但又要克制,要有风度。挽联我看了,‘音容宛在,风华长存’,可以。花圈要最大的,署名就写‘挚友沈铎敬挽’。现场可能会有林薇的激进粉丝,或者想搞事的媒体,你什么都不要回应,鞠躬,沉默,离开。明白吗?”

“明白。”林薇低下头。

“还有,”王伟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点安抚,“《双重回响》那边,导演虽然理解,但催得也紧。追悼会之后,你得尽快调整状态,进组围读剧本。这部戏,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知道。”林薇应道。进组?这意味着她要以沈铎的身份,长时间暴露在更多熟悉他的人的视线下。挑战更大,但或许……机会也更多。

“行了,回去吧。好好休息,养足精神。”王伟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离开写字楼,坐进车里,林薇疲惫地靠在后座。车窗外的城市依旧在阴云下缓慢蠕动,像一个巨大的、生了锈的机器。她摸了摸口袋,那把黄铜钥匙的轮廓,隔着衣料,硌着她的皮肤。

老地方。

处理掉一切。

勿留痕迹。

她得找到那里。在进组之前,在更多的眼睛盯上“沈铎”之前,在警察可能改变调查方向之前。

她得知道,沈铎到底藏了什么,在等待着被“处理”,或者……被“发现”。

车子驶向别墅的方向,但林薇的心,已经飞向了那个未知的、黑暗的“老地方”。雨,终于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蜿蜒流下,像是这座冰冷城市,流不完的浑浊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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