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之改见深意:司马光改“王”为“君”的背后

《资治通鉴》记载了孟轲与魏惠王的首次会面,这段材料正是取自《孟子》全书开篇的第一段。不过,司马光在引用时悄悄改动了一个字,把孟轲说的“王何必曰利”改成了“君何必曰利”。“王”改为“君”,这背后是否有深意呢?

首先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司马光的笔误。在《资治通鉴》后续的叙述中,他始终将“王”改为“君”,保持了前后一致。从现有资料来看,我们很难判断孟轲初见魏惠王时,魏惠王是否真的自称为“王”,但这其实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司马光的这个修改,或许是在委婉地批评孟子,作为儒家大师,怎么能在名分问题上如此不严谨呢?

如果魏惠王当时确实已经自称为王,以孟子的灵活性,他绝不会在名分问题上纠缠。如果真要在“王”的头衔上做文章,孟子大概只会说:“称王很好啊,不过既然称了王,就要有王者的样子。您在这里、那里做得还不够,需要改进。”这才是孟子的说话方式。但司马光的处境不同,时代也不同,他无法像孟子那样灵活应对。

最有意思的是,如果司马光不承认魏惠王自封的头衔,那么在《资治通鉴》中,凡是提到魏惠王时,理应都改称“魏惠侯”,但司马光并没有这样做,只是在孟子的发言中,将“魏惠王”的“王”改成了“君”。胡三省注意到了这种前后措辞的不一致,认为司马光这样改,是为了表达正统立场,对魏惠王的王者头衔不予承认。

其实,司马光并不太喜欢孟子,还专门写过一部《疑孟》,顾名思义,就是对孟子提出质疑。在司马光看来,孟子不仅学术不纯,连动机都很可疑,恐怕只是打着古圣先贤的旗号为自己谋取职位的人。在司马光的时代,不喜欢孟子其实并不算什么稀奇。王安石非常推崇孟子,大力提升了孟子的地位,并把孟子视为同道。长期以来,孟子的头上都贴着“迂阔”两个字,这可以理解为食古不化的理想主义者。

不过,司马光是站在儒学左派的立场上批评孟子的,所以他时常觉得孟子还不够“迂阔”,甚至并不真正“迂阔”。比如孟子当面顶撞魏惠王,只讲仁义、不谈利益,连很多儒家内部人士都看不下去。他们认为,魏国当时接连被列强欺负,损兵折将、割地求和,当务之急当然是富国强兵。即使不采取商鞅变法那样极端的措施,至少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空谈仁义。

但司马光认为,仁义和利益其实并不矛盾。孟子的那番话,一点都没有错。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资治通鉴》接下来引用了《孔丛子》中的一段内容,讲的是孟子当年师从子思,曾经问老师:“治理百姓应该先做哪一件事?”子思回答说,应该先让百姓得到利益。孟子很不理解,追问道:“君子教化百姓无非是讲仁义而已,为什么要以利益为先?”子思则解释说,仁义本来就是为了给百姓带来利益。如果管理者不仁,百姓就得不到应有的利益;如果管理者不义,百姓就会一门心思地弄虚作假。

这种情况下,对利益的损害最大。所以《周易》说:“利者,义之和也”,又说:“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这两句话讲的,都是最根本的利益。

子思和孟子的这段对话很可能是后人虚构的,但司马光显然很喜欢这段话,所以并不在意其真实性。子思引用《周易》的第一句话“利者,义之和也”,其实很难用现代汉语准确翻译。这句话出自《文言》对乾卦卦辞的解读。

《周易》大致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原始的卦爻辞,相当于专业的算卦手册;另一部分是儒家学者对这些内容的深入阐释,写成了十篇附录,被称为“十翼”,意思是“十个翅膀”,让占卜之术插上了哲学的翅膀。《文言》就是“十翼”之一,内容深刻,但有时也显得牵强。

乾卦的卦辞只有四个字:“元亨利贞”,这是算卦界的术语,意思其实很简单,就是“大吉大利”。《文言》却把这四个字拆开,解释为君子的四种美德。其中,“利”被解读为“利之和”,可能指的是利益的汇聚,也可能是不同利益诉求的协调统一。

子思引用的另一句话“利用安身,以崇德也”,出自“十翼”中的《系辞下》,含义同样不容易解释。我们只需要明白,在这样的命题里,利益的存在是为了更好地发扬德行。在子思的逻辑中,利益并不可耻,反而正是仁义所追求的目标。

为了建设一个美好的社会,实现“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目标,为什么要推行仁义?仁义本身并没有独立的价值,它的意义在于,只有通过仁义,才能实现丰富而和谐的公共利益。公共利益才是儒家真正追求的核心,而仁义则是通往这个目标的唯一途径。

如果继续推演这个逻辑,所谓仁义和利益的矛盾,其实就是公共利益与私人利益的矛盾,是长远利益与眼前利益的冲突,是宏大利益与蝇头小利的对立。司马光特意挑选子思和孟子的这段对话,就是为了呼应孟子答魏惠王的那句名言。接着,司马光亲自写下“臣光曰”,指出孟子答魏惠王和子思答孟子,其实说的是同一个道理。

那为什么两者的说法看起来完全相反呢?因为只有仁者才明白仁义能带来真正的利益,不仁者则无法理解。魏惠王并非仁者,所以孟子才会在他面前只谈仁义,不谈利益。这就是《资治通鉴》中关于孟子精彩亮相的全部内容。

司马光可谓用心良苦,他不仅改了孟子对魏惠王的称呼,还引用《孔丛子》来统一仁义和利益的概念,并且写下评论,指出孟子看似片面推崇仁义、否定利益,实则是因材施教的策略。

司马光如此用心,是因为仁义和利益的关系问题,一直是宋朝思想界和学术界的难题,直到南宋灭亡都没有定论。

仁义和利益在政治上对应王道和霸道。以宋朝的文化优越感,理应推行王道。但现实是,国家负担过重,积重难返,财政濒临崩溃,这和当年魏惠王面临的问题一样,让宋朝皇帝发愁。

如果新时代的孟子觐见宋朝皇帝,皇帝的问题肯定和魏惠王一样,就像宋神宗对王安石的期待。司马光想表达,追求利益本身没错,孟子和他老师也认可。但只有追求仁义才是一本万利的事,公开求利只会适得其反。谁在重蹈魏惠王的覆辙呢?是以王安石为首的改革派。

——出自《熊逸版资治通鉴》


司马光对“王”与“君”的一字之改,看似细微,实则是他基于时代背景、个人立场与思想主张的精心考量。从对孟子言辞的调整,到引用文献、加入评论以调和仁义与利益的关系,无不体现着他对治国理念的坚守,以及对当时宋朝现实问题的回应。这一字之差,不仅藏着史学大家的笔削春秋之法,更折射出北宋思想界的交锋与时代的困境,为后人解读那段历史与思想脉络留下了耐人寻味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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