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记事起，我家的小阁楼就映入记忆中。阁 楼搭建简单，完全是木结构的，几根粗圆 木做支撑， 再有几根稍小圆木做横梁，铺上大小不一的木板就 成了。为安全故，又做了一米左右高的护栏，面积 约莫八个平方，挺硬实。记得那时候，长兄邀三， 两人在阁楼上玩牌，安然无恙。我家位于珠江路浮 桥附近，是旧式混砖两层建筑，大家习惯称二楼为 大楼，那么，底层的楼阁，自然就成了小楼。五十 年代初，直到八十年代中，住房拥挤，狭小，几乎 家家如此。居住在大楼上是我姐的家，当时，我姐 带着两个孩子，姐夫在东北工作。楼下是我父母亲， 我们兄弟二人，按理说，楼上楼下加阁楼也有四十 平米，比起现在住房特困户还是阔绰许多。底层住 房是长方形，从中隔离，后面是父母卧室，前面的 空间是餐厅和会客地方，小楼是我的天地。至今， 我记不清楚长兄是否在小楼上住过。小楼阁上，堆 放着两只樟木箱，一个小衣橱，一只小柜子，再架 一张单人床。凡是，爬上来的人，猫着腰，褃着头，一百五十公分的高度，肯定不爽。从阁楼上往楼下 看，清清楚楚，母亲和邻居拉家常，谈闲话也听得 清清楚楚，有时候，调皮，居然伸手触摸到母亲的 头发，着实吓她一跳，接着招来一顿责骂，不懂规 矩，以后再也不敢造次了。小阁楼在我眼里亲切， 好像也有灵性，逐年逐年，从又高又宽敞，后来变 得又矮又小，依稀记得在幼儿园时，一天回家后， 立即爬上楼阁找东西吃。那只有四，五档楼梯好比 登山还困难，生怕掉下来。随着时日流逝，读小学， 中学，去当兵，退役回来，在外工作，只要回到家， 上下小阁楼如履平地。这里曾是我梦想的摇篮。小 阁楼上，夏天，千万不能停留，大马路上炎热的暑 气，一骨脑儿拥上来，令人窒息。春秋两季，气候 宜人，在上面做点事情，挺惬意。比如，不知邻居 谁家的孩子，出主意，我们忙乎，自制幻灯片。夜 幕降临，用手电作光源，通过阁楼小窗口，投影到 板墙上，大夥儿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好不热闹。我 最盼望冬天，阁楼上十分聚气，不用床，打地铺， 铺上厚厚的稻草垫子，老粗布垫褥，厚厚的棉被。 即使，屋外北风劲吹，大雪飘飘，天气怎样寒冷， 与我何干?披着父亲的大棉袄，被子压在腿上，坐 在床铺上翻阅着书籍，心里暖暖和和，也是美美的。 我十五，六岁那年，正赶上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立四新，热火朝天。许多大户人家纷纷将收藏的古 董，古玩，古旧书籍，名人字画，唯恐弃之不及， 免遭杀身之祸。隔壁邻里刚巧是一家国营废旧物资 收购店，工人造反，学生停课。我几乎每天都在店 里玩耍，只见人们阴着脸，推着自行车，将旧书一 捆捆，一捆捆，三文不值二文卖给店家。之后，造 纸厂来大货车运走，化为乌有，十分可惜。我喜欢 读书，上小学时，每次路过小人书店，看见别人孩 子捧着连环画，津津有味地模样，好生羡慕，口袋 偶有几分钱，也去享受一下快乐，饱饱眼福。此时 机会来也，我主动与店里的职工套近乎，跑腿的事， 我来，脏话，累活，我来，时间长了，和店里职工 混熟了，他们也对我无戒备，此刻，若发现我心仪 的书，古典的，当代的，中国的，外国的，我悄悄 地堆放一处，有时候，厚着脸皮向他们乞讨。有时候， 也做梁上君子，顺手牵羊了。家里穷，吃饭都是问 题。因此，我视这些意外收获为珍宝，把书统统地 送上小楼，细心地存放，不曾对外人声张。那些日 子，蜗居在楼阁上，是读了不少世界名著。六十年 末，要去当兵，就将旧书全部寄存在乡下友人处， 再后来，听说一次农村发大水，把我的辛劳冲得一 干二净，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冲冲。楼上，楼下加 小阁楼，住着我们一大家人，大姐夫六十年代初，健康原因，从东北调回南京工作，自此，我，父母 与大姐一家人从未离开。我的唯一外甥，童年时就 爬上楼阁，晚上和我作伴。大外甥女仅小我三，四 岁，之后数年，又添了两个小外甥女，再有左邻右 舍的孩子，我们一同登北极阁，一同游玄武湖，唱 歌，跳舞，躲猫猫，捉迷藏，快乐非常。住房空间 不变，家里人口增多，再有家乡来人客往，母亲是 慈悲心肠，小楼阁自然成为亲朋好友留宿的首选。 三年自然灾害，那个苦，那个难，母亲为了全家大 大小小不挨饿，愁白了头。怀念母亲，怀念小楼阁， 五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小楼阁灰飞烟灭，活着 的亲人快乐地活着，思念不变，记忆永存。
2015 年 3 月 9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