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约是凌晨四时光景。格雷梅的街灯还惺忪着,暗处里却已有了人声。是窸窸窣窣的,压低了嗓子的,仿佛怕惊破这夜。我坐上一辆中巴,车厢里挤着各色面孔,白的,黄的,棕的,都裹紧了衣裳,蜷着。没有话。车窗外是墨一般的寂静,只远处几点昏黄灯火,像鬼火,又像是夜的痨病眼。
车停了。一处大院,灯火通明得有些刺目。长条桌上摆着些干硬面包,几色果酱,还有热茶。人们木木地取了,站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我端了杯茶,热气扑在脸上,有了一点活气。院里横着巨大的布团,是瘫软的气球,五颜六色地委顿于地,像巨兽褪下的皮。工人们默不作声地忙碌,拖着,拽着,巨大的风扇呼呼地吼,那皮囊便渐渐丰腴起来,鼓胀起来,摇摇晃晃地,终于挣脱了地的束缚,成了浑圆饱满的巨物。我看着那庞然大物,想到它将要载着我升到天上去,心里竟没有一丝波澜,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机械,那么自然。人对于飞天的梦,磨了几千年,如今成了一种程式,填在表格里,付了款,便可得。
领队的开始点名,分着篮子。我被塞进一只中号藤篮,十六人。藤条是马尼拉藤,黄褐色,编得极细密,触手粗粝而坚实。领队的又操着生硬的英语念着规则,声音像钝刀割布:“不许碰喷火口。降落时屈膝,背紧靠隔板。手机,挂脖子上。”他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掉下去,就是一枚子弹。”
接着便是一声闷响,猛烈的火焰喷薄而出,灼热的气浪轰然压下,几乎要将头皮烤焦。篮子猛地一震,便悠悠地,极不真实地,离了地面。大地沉了下去,房屋成了孩子的积木,公路成了一条僵卧的灰蛇。那感觉不像是飞,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地面上拎了起来,轻轻的,又稳稳的,脚底没了根,心便也跟着悬空了。
东方已透出些鱼肚白,紧接着,一线金黄猛地撕开天际,像愈合不了的伤口,淌出满天的金光来。那光射在嶙峋的岩石上,石林便活了。千万根石笋,石柱,蘑菇状地,尖塔状地,从谷底刺出,被金光一照,白得瘆人,灰得惨淡,却又被朝阳染上几分虚假的暖意。这便是卡帕多奇亚了,一片死了千万年的土地。千万年前,这里没有精灵,也没有烟囱。那时大地还是一锅沸水,火山日夜不息地喷涌,岩浆像大地的脓血,火山灰遮天蔽日。不知过了几十万年,还是几百万年,火平息了。雨水来了,风来了,冰雪也来了。它们是天地间最沉默的雕刻师,不争不抢,不急不躁,只用千万年光阴,一刀一刀,将那松软的凝灰岩剥去,留下坚硬的玄武岩帽。那些戴帽的石柱,当地人叫它“精灵烟囱”,我倒觉得,这是大地为自己立下的墓碑。每一根石柱,都是一座纪念碑,纪念那场远古的浩劫。碑下,是拜占庭的修士,在岩石里掏出的洞穴教堂。他们避开了罗马的追兵,避开了阿拉伯的铁骑,却不曾避开这千年不变的荒凉。他们在幽暗中点灯,在石壁上画下基督与圣母,那色彩历经千年,竟还猩红靛蓝,像伤口,不肯结痂。
四面八方,不知何时,已浮起无数气球。黄的,蓝的,红的,花的,圆的,椭圆的,还有一些怪模怪样的异形。它们不像是在飞,倒像是悬浮在静止的空气里,彼此保持着距离,默默地,构成一幅诡异的图画。那景象是壮丽的,壮丽到有些不真实。是《国家地理》的封面,是社交网络上的点赞,是人人趋之若鹜的“人生必打卡”。可我看着那满天的彩球,只觉得那是一群无声的惊叹号,悬在众生之上。我忽然想到,这满天的球,竟没有一只,是自己能决定去向的。它们没有舵,没有引擎,只是被风推着,上下求索,寻找那一丝能借力的方向。这卡帕多奇亚的风,是极奇妙的。低空山谷里,是向北的风;中空五百米,又换了向东;再高些,竟又逆转向西。飞行员便靠这“盒子效应”,喷火上升西去,排气下降东回,在石林上空兜着圈子,精准得像钟表。人类没有翅膀,却学会了与风合谋。这谋略,拜占庭人用过,塞尔柱人用过,奥斯曼人也用过。如今,轮到热气球了。
篮子里的众生,这时也都活了。起初的恐惧与沉默,被这壮丽的光景驱散了。角落里一对蜜月的情侣,早紧紧地拥在一处,将背影留给我们,他们自己的眼里,想必只有对方,和这无尽的浪漫了。一个年轻女子,裹着米白色防风外套,侧身站着,伸出手去,像是要抚摸那风,那光,那不可及的自由。她的同伴便举起手机,高声指导着:“侧脸!对!收下巴!好,氛围感有了!”另一边,一个男人正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极远处一只气球,摆弄着手托的姿势,脸上是专注而满足的神情。风拂过他的发,他浑然不觉。我冷眼看着,却生不出一丝鄙夷。人为什么要旅行?从一个自己待腻的地方,去一个别人待腻的地方,掏出大把金钱,熬过凌晨寒气,悬在这数百米高空,为的,或许只是从繁杂的、日复一日的自我中,抽离出来,做一个小时的“旁人”。在旁人眼里,这漫天的气球,是背景,是道具,是自己可以握在手里的明信片。可这又有什么错呢?地上的人们,千年来,不也如此?拜占庭的修士,在洞穴里画下圣像,不也是为他们漫长的、暗无天日的修行,找一个精神的依托么?形式不同,寄托却是一般无二的。人总要抓住些什么,才觉得安稳,哪怕抓住的,只是一个剪影,一个错位的瞬间。我想起鲁迅写过的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可此刻,在这高天之上,他们的欢愉,他们的期待,他们的恐惧,竟都成了可以理解的了。
我靠在粗糙的藤条上,那藤条因摩擦而发热,又迅速被高空的冷风夺去温度。冷风是真实的,像针,密密地扎在脸上。头顶,喷火口间歇地发出一声巨响,然后便是灼人的热浪。这冷与热,交替着,撕裂着,让人不得安宁。我低头看着谷底,那些洞穴,那些教堂,那些曾经躲避着罗马人、躲避着阿拉伯人的地下城。千年前的信徒,在暗无天日的洞窟里,点着油灯,在石壁上画下圣像,他们的虔诚,是向着地下的。千年后的人们,却乘着火焰,升到天上去,寻找另一种神迹。地下的隐忍,天上的张扬,都在这同一片奇形怪状的石林里上演。而石林,只是沉默。我们从一个洞穴爬出,又爬进另一个洞穴。只不过旧日的洞穴,是石头的,是幽暗的,是向着地心深处逃遁的;今日的洞穴,是藤条的,是悬空的,是向着天空极力张扬的。可我们钻进去,又出来,终究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那洞穴酒店的霓虹灯,到夜里,想必也是亮的。那香槟,那证书,那合影,想必也还在数百万人手中,温暖地捏着。
喷火口又响了,一股更强的热浪扑下。篮子开始旋转,飞行员拉动侧面的小阀,给我们轮换着视角。我看见Voyager的标志在阳光下闪亮。这是正规的大公司,安全,可靠,合同上写着天气取消全额退款,写着保险,写着香槟庆祝。一切都妥帖地写在纸上,像这飞行本身一样,被精确地计算着。这精准,这安全,这万无一失,是文明的好处,但也磨去了冒险的棱角。这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土耳其民航,对热气球的安全管控,严苛到近乎刻薄。球囊是防撕裂的尼龙,喷火口是耐上千度的Nomex防火布,那料子和消防服是一路的。挂索是不锈钢多股钢缆,承重安全系数,要有五倍。一只球囊,飞满六百小时,必须强制报废,哪怕它还光鲜如新。这是百年来,多少事故、多少生命换来的铁则。可即便如此,那些一百五十欧元以下的杂牌公司,还是有人去坐。他们用的是超期服役的旧球,省下了检修的钱,却把命赌在安纳托利亚高原的晨风里。我想,人对于侥幸的迷恋,大概也是一种天性。那“加钱包飞”的骗局,不也正是拿捏了这一点么?可风控在民航手里,神佛也保不了必飞,偏有人信。
飞行员开始寻找降落点。篮子缓缓下降,气流变得有些不稳,能感觉到微微的颠簸。那凉薄的大地,又逐渐真实起来。公路变回公路,积木变回房屋。一辆拖车,拖着一个平板,在地面上追逐着我们,像一只笨拙的甲虫。
“屈膝!抓紧!背部贴紧!”飞行员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篮子触地的瞬间,是一记沉闷的钝响,然后是几下剧烈的颠簸,藤条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却又极好地吸收了冲击。这马尼拉藤的韧性,竟是这样可靠。篮子最终侧斜着,停稳了。大家松开扶手,直起身,脸上是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和一丝意犹未尽。我想,这便是藤条的好处了。若是金属,怕早已硬生生地折断,伤及骨肉。柔韧的,反倒比刚强的,更能承受冲击。做人,或也该如此。可鲁迅偏偏又是那般硬骨头,宁折不弯。大概,各有各的活法罢。
地面人员已围了上来,利索地做着固定。一张小桌,不知何时已支了起来,上面摆着高脚杯,和一瓶看似不错的香槟。这便是那传统了。据说自1783年法国蒙戈菲尔兄弟首次升空,落下后便备酒为惊魂未定的乘客压惊,也为庆祝这非凡的旅程。两三百年了,这仪式竟一丝不苟地传到了安纳托利亚这片奇异地貌上,成了一个固定的句号。领队熟练地拔开木塞,“嘭”的一声轻响,酒沫溢了些许。每人一只杯,斟上浅浅的金色液体。大家举杯,相视而笑,说着“Cheers”。那对情侣举着杯,又自拍起来。香槟入口,是冰凉的,带着细密的汽泡,在舌尖上炸开,有几分快意。领队又递过几张证书,印刷精美,留着写名字的空白。我拿着那纸,看着上面印着的彩色气球图案。这便是证据了。证明我曾离开地面,在千万年的石林之上,悬停过那几十分钟。
太阳已完全升起,不再有日出时的壮烈,只是明晃晃地照着,照着这灰扑扑的营地,和营地外那沉默的石林。石林的影子短了,仿佛也失了起初的魔力,还原成了石头,只是石头。人散了。石林便又独自守着它的荒凉。几千年来,它见过拜占庭修士的虔诚,见过塞尔柱骑兵的弯刀,见过奥斯曼商旅的驼队,如今,又见过我们这漫天彩球下的一瞬欢腾。于它,不过是又一个日出罢了。而我,不过是又一个过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