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鬃飞影(18)

第十八章 箭簇与掌温

狼牙峡的血战在第七天黄昏落幕,但不是以守军全军覆没的方式。

李承岳最后的冲锋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箭雨打断——不是北狄人的箭,是从峡谷后方射来的箭。

箭矢精准地落在北狄先锋队伍中,射倒了一片。

援军。

承岳勒住赤影,回头望去。

峡谷后方,一支骑兵正快速接近。

约五百骑,全副炎军装束,打头的旗帜上写着“镇北”二字。

是张横。

那个在黑风岭被打散的镇北军校尉,他居然集结了残兵,追了上来。

“李校尉!”

张横冲到近前,脸上带着血污和疲惫,但眼睛很亮,“我们来晚了!”

“不晚。”

承岳声音嘶哑,“正好。”

五百援军的加入改变了战局。

北狄人显然没料到守军还有援兵,他们犹豫了。

而守军抓住了这个机会。

“撤退!”

承岳下令,“沿后山小路,撤!”

这不是溃退,是战术性撤退。

八十七个幸存者(加上张横带来的五百人,总共五百八十七人)有序地向后山移动。

赤影断后,它不时回头嘶鸣,像是在警告追兵:我们还在这里,还敢追吗?

北狄人没有追。

他们已经在这道峡谷前付出了两千多条人命,不想再付出更多。

撤退进行得很顺利。

后山小路虽然险峻,但对于习惯了山地的守军来说不算什么。

赤影依然领路,它似乎对这片区域很熟悉——也许是以前的主人带它走过,也许是它自己探索过。

走了约十里,他们在一个山坳里停下休整。

这里相对隐蔽,有水源,可以暂时躲避追兵。

清点人数,断后部队的八十七人,现在还活着的只有十七个。

其中六个重伤,五个轻伤,只有六个还能战斗。

张横带来的五百人,也损失了一百多——他们是一路打过来的。

“百姓呢?”

承岳问。

“安全了。”

张横说,“七天前我们突围后,一路收拢残兵,然后去追撤退的百姓。两天前追上了,把他们护送到了雁门关。安顿好后,我带人回来接应你们。”

“将军呢?”

“赵将军在雁门关重新布防。”

张横神色复杂,“朝廷的旨意……他不能违抗。但他让我带话给你:活下来,以后还有仗要打。”

承岳苦笑。

仗?打完了这场,他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打。

医官(其实是张横带来的军医)开始处理伤员。

承岳的伤很重——左肩中了一箭,右腿被刀砍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肋间还有一道旧伤崩开了。

但他坚持先处理其他人。

“队长,轮到你了。”

王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少年腿上包扎着布条,血还在渗。

承岳坐在一块石头上,让医官检查伤口。

箭还留在左肩上,箭杆已经断了,只剩箭头嵌在肉里。

医官看了看,摇头:“得切开取出来。但这里没有麻沸散,会很疼。”

“切吧。”

医官用火烧红小刀,开始手术。

刀刃划开皮肉,承岳咬住一根木棍,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但他没出声。

赤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脸颊。

像是在说:忍着点。

箭头取出来了,是一枚北狄制式的三棱箭头,带着倒钩,扯下了一块肉。

医官敷上药,包扎。

“右腿的伤更麻烦。”

医官说,“刀伤深,已经化脓了。必须彻底清理,否则会烂掉。”

“那就清理。”

清理过程更痛苦。

医官用盐水冲洗伤口,用镊子夹出里面的碎骨和脏东西,然后用烧红的烙铁烫伤口边缘——这是防止化脓扩散的土法。

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承岳眼前发黑,几乎昏过去。

但他撑住了,因为赤影一直在看着他,眼神坚定得像在说:你不能倒下。

处理完承岳的伤,医官走向下一个伤员。

承岳靠在岩石上,喘着气,看着周围。

十七个幸存者,加上他自己,十八个。

三百人,只剩下十八个。

赵四还活着,老斥候命大,身上十几处伤,但都没伤到要害。

王顺活着,少年腿上的箭伤会留下残疾,但命保住了。

阿史那活着,胡人骑兵在最后时刻用身体护住了燕七,自己背上挨了一刀,但避开了脊柱。

燕七活着,她肩膀上的伤又裂开了,但医官说还能治好。

其他人……都不在了。

承岳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那些面孔——那些自愿留下的士兵,那些在战斗中倒下的人,那些临死前还在喊着“守住”的人。

他们叫什么名字?他记得一些,但记不全。

三百人,他不可能记住每一个。

但他们会记住他。

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的背影,是那匹赤鬃黑马。

这就够了。

“队长,”王顺挪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

承岳接过,喝了一口。

水很凉,但很甜。

“我们……赢了吗?”

少年问。

承岳想了想:“百姓安全了,任务完成了。算赢了吧。”

“那我们……还会回去吗?回北关?”

“不知道。”

承岳看向北方,“也许有一天会。但不是现在。”

张横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李校尉,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养伤。”

承岳说,“然后……不知道。朝廷让我们撤退,我们违令滞留。回去可能会被问罪。”

“将军会保你们的。”

张横说,“而且你们立了大功——三百人拖住一万三千人七天,救了数万百姓。这是天大的功劳,朝廷不能不认。”

“功劳……”

承岳苦笑,“功劳是给活人看的。死人要功劳有什么用?”

张横沉默了。

夜深了,山坳里燃起篝火。

幸存者们围坐在一起,默默地吃着干粮——张横带来的干粮,虽然不多,但够吃几天。

赤影卧在承岳身边,闭着眼睛休息。

它的状态也不好,身上多处擦伤,左后腿有一道刀伤,虽然不深,但影响了走路。

承岳抚摸着它的脖颈,感觉到马身上传来的温热。

这温热让他心安。

“谢谢你。”

他低声说,“又一次。”

赤影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那眼神像是在说:不用说谢。

是啊,不用说谢。

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这些。

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向南移动。

目标:雁门关。

山路难行,伤员又多,走得很慢。

赤影依然领路,但它的步伐明显慢了,那条伤腿让它一瘸一拐。

走了约十里,前方出现了北狄巡逻队。

约二十骑,正在搜索什么。

“隐蔽!”

张横下令。

他们躲进树林。

但北狄人显然发现了痕迹,正朝这个方向搜索过来。

“打还是撤?”

张横问承岳。

“打不过,也撤不快。”

承岳看着那些伤员,“你们躲好,我去引开他们。”

“你伤成这样……”

“赤影还能跑。”

承岳翻身上马,“你们趁机往东走,那边有条小河,沿河走可以绕到雁门关侧翼。”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后,会想办法脱身。”

承岳说,“三天后,雁门关见。”

“如果三天后你没到……”

“那就别等了。”

承岳打断他,“带他们回去,这是命令。”

张横咬牙:“是!”

承岳拍了拍赤影:“走。”

赤影冲了出去,故意弄出很大动静。

北狄巡逻队立刻被吸引,追了上来。

一人一马,在树林中穿梭。

承岳的伤很重,每颠簸一下都疼得钻心。

但他咬牙坚持,因为他知道,只有引开追兵,那十七个人才能活。

赤影跑得很快,虽然腿瘸了,但依然比大多数马快。

它专挑难走的路,利用地形摆脱追兵。

但追兵太多了,而且有猎犬。

他们甩掉一波,又来一波。

跑了约半个时辰,承岳感到一阵眩晕——失血过多。

他趴在马背上,眼前开始发黑。

这时,赤影突然转向,冲进一处悬崖下的岩洞。

岩洞很隐蔽,入口被藤蔓遮盖,不易发现。

追兵从洞口外跑过,没发现他们。

承岳从马背上滑下来,瘫在地上。

他喘着气,感觉生命正在一点点流失。

赤影走过来,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脸。

然后它做了个让承岳意外的动作——它侧卧下来,把受伤的那条后腿伸到他面前。

马腿上的刀伤还在渗血。

承岳明白了。

赤影在说:你也帮我处理一下。

他挣扎着坐起来,从怀中掏出最后一点金疮药,敷在马腿上。然后用布条包扎。

包扎完毕,他靠着岩壁,看着赤影。

马也看着他。

一人一马,在岩洞里,在生死边缘,静静地对视。

没有言语,但什么都说了。

你救过我。

我救过你。

我们扯平了。

但真的扯平了吗?

有些情义,是算不清的。

有些羁绊,是剪不断的。

“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承岳轻声说,“我就带你回野马谷。你想留下就留下,想走就走。我……不会再束缚你了。”

赤影用头蹭了蹭他,像是在说:好。

但前提是,能活着出去。

追兵的声音又近了。

他们发现了岩洞。

承岳握紧弯刀,准备最后一战。

但赤影突然站起来,走到洞口,向外张望。

然后它回头看了承岳一眼,眼神很复杂——有决绝,有不舍,有……告别?

“不!”

承岳想拉住它,但马已经冲了出去。

赤影冲出岩洞,故意暴露自己,然后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追兵立刻追了上去。

它在用自己做饵,引开追兵。

“赤影!”

承岳想追,但站不起来。

他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听着追兵的呼喝声,听着……一声嘶鸣。

那是赤影的嘶鸣,高亢,嘹亮,像是在说:活下去!

然后,声音消失了。

岩洞里,只剩下承岳一个人。

他瘫在地上,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悲伤,是愤怒——对自己的愤怒。

为什么他这么弱?为什么总是要靠赤影救?

不知过了多久,岩洞外传来脚步声。

承岳握紧刀,准备拼命。

但进来的是张横。

“李校尉!”

张横冲过来,“你没事吧?那匹马……它引开了所有追兵,我们趁机绕过来了。”

“赤影呢?”

承岳抓住他的衣襟。

张横沉默了一下:“它……跑向了悬崖方向。追兵也追过去了。后来我们听到一声巨响,像是……悬崖塌了。”

承岳的心沉了下去。

“带我去。”

他说。

“可是你的伤……”

“带我去!”

张横无奈,扶起他,两人走出岩洞。

其他人也跟上。

他们来到悬崖边。

那里确实塌方了——一大片山崖滑落,堆在谷底,掩埋了一切。

追兵的尸体散落各处,有的被岩石压扁,有的摔断了脖子。

但没有赤影的尸体。

“找!”

承岳吼道,“活要见马,死要见尸!”

他们找了整整一天。

找到了三十多具北狄人的尸体,找到了折断的武器,找到了散落的盔甲。

但没有找到赤影。

那匹赤鬃黑马,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夜幕降临时,承岳瘫坐在悬崖边,看着谷底。

“也许它没死。”

王顺小声说,“也许它逃走了。”

“也许。”

承岳说。

但他心里知道,那么高的悬崖,那么大的塌方,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他不愿意相信。

因为那是赤影。

那是能听懂人言、懂得战术、能在绝境中找到生路的赤影。

那样的马,不会这么容易死。

“我们会继续找。”

张横说,“但现在,你必须回雁门关治伤。再拖下去,你会死。”

承岳没说话。

他看了谷底最后一眼,然后转身。

“走。”

他们向南走去。

承岳一步三回头,但再也没有看到那团赤色的影子。

那团影子,也许永远留在了这片山林里。

留在了,他们并肩作战过的地方。

留在了,他们生死与共的记忆里。

雁门关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新的战场,新的开始。

但有些人,有些马,再也回不来了。

承岳握紧了拳头。

他在心里发誓: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找。

找到你,或者,找到你的痕迹。

因为我们是伙伴。

因为,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无鞍之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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