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爷爷在我的记忆里,早已飘向了遥远的角落。
他留在我童年里的身影,短暂得像一阵掠过的风。印象里,我八岁那年,他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和我并不亲密,甚至和家里所有的孙辈,都没有过多少温情的时刻。堂哥堂姐们大多早已成家,和我年纪相仿的,只有两个堂哥。我们三个对他,只有怯生生的怕,却没有半分发自心底的敬。
没人能说清爷爷年轻时的模样了。那些听来的传闻,那些亲身经历的片段,拼凑出的,始终是一个凉薄而扭曲的形象。
02
父亲曾说过,他小时候对读书有着极深的渴望,成绩也向来拔尖。有亲戚怜惜他的好学,特意资助了一笔学费。
可那笔钱,被爷爷偷偷藏了起来,一分一毫都不肯拿出来。父亲没办法,只能每天天不亮就顺着河沟捡废品,挑到场镇上卖掉;放学路上,也弓着腰一路捡拾,就靠着这样一点一点攒下的钱,才勉强凑够了学费,总算多上了几年学。
只不过后来因为成分原因,没有办法继续,这也成了父亲的一大憾事。
父亲还说过一件更让人心酸的事。
那时他和四伯父都只有几岁,奶奶因为爷爷不肯去,只能替他去参加劳动改造,家里只剩他们兄弟俩和爷爷。一天,爷爷煮了一锅粥,说是粥,其实大半都是清亮的水。
粥煮好后,他只盛了小小的一碗,让父亲和四伯父分着吃,剩下的那一锅,竟全被他一个人端到屋里,吃得干干净净。
还有一次,同样是只有父亲、四伯父和爷爷在家。
年纪更小的父亲,不小心掉进了村头的水塘里。四伯父急得直哭,却人小力薄,根本拉不动弟弟,只能跌跌撞撞跑回家喊爷爷。
可爷爷呢?竟躺在炕上呼呼大睡,任凭四伯父撕心裂肺地哭喊,始终无动于衷。后来,是路过的村里人闻声赶来,合力才把父亲从水塘里救了上来。
03
在奶奶的讲述里,爷爷更是个彻头彻尾的不近人情的人。家里家外的重担,从来都是奶奶一个人扛着。
有一回,奶奶病得很重,实在撑不下去了,才在屋里翻出爷爷私藏的钱,偷偷拿了一块,去镇上看医生。医生见奶奶病得凶险,再三劝她留下来住一晚,好好观察。
可奶奶太了解爷爷的性子了,她放心不下家里两个年幼的孩子,硬是咬着牙回了家。
谁料,刚踏进家门,爷爷一句关切病情的话都没有,抬手就给了奶奶一巴掌,把她狠狠打翻在地。只因为,奶奶偷偷拿了他那一块钱。
多年后,奶奶再提起这件事,眼角依旧会泛起泪光。
在我们这些年幼的孩子眼里,爷爷更像一个遥远的、陌生的不像亲人的亲人。
他从来不会对我们流露半分亲近,家里的活计,也几乎从不见他伸手。从我有记忆起,操劳家里家外的,就只有父母和奶奶。
04
爷爷倒是有个好手艺—— 编竹筐。他一有闲工夫,就扛着竹子躲到院里,劈篾、编织,手指翻飞间,一个个精巧的竹筐便成型了。攒够一定数量,他就挑到场镇上卖掉,换来的钱,全被他买了好吃的,这些好东西只归他一人所有,其他人别想打半点主意。他会用一个编织袋把零食装得严严实实,然后高高吊在房梁上,让我们这些小孩子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馋得直咽口水,却连偷摸的机会都没有。
偶尔,他心情好了,会让我们挨着给他磕头。看着我们一个个趴在地上磕头的模样,他就咧着嘴笑,然后慢悠悠地从袋子里摸出一点零食,当作奖赏。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一点点零食就足以让我们欢呼雀跃,哪里还会觉得被引诱磕头是件难堪的事。
05
可爷爷的脾气,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没有半点预兆。我至今记得,有一次我和二堂哥抬着一条小板凳,哼着不成调的歌,满屋子玩过家家。忽然,就看见爷爷沉着脸快步走过来。那时的我,还带着几分孩子的灵性,瞬间就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我赶紧拽着二堂哥的衣角:“快躲起来,爷爷要揍我们了!” 二堂哥却一脸不信:“我们又没做错事,他为啥要打我们?”
我年纪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一个劲地催促他。我们刚慌慌张张躲进一间小屋子,还没来得及关上门,爷爷就追了过来,顺手从墙角抽起一根棍子。二堂哥见势不妙,赶紧用力推门,我也在后面死死顶住。可两个几岁的孩子,哪里敌得过一个成年人的力气?门很快就被爷爷推开了。他不由分说,举起棍子就往二堂哥身上招呼。我因为个子小,又躲在后面,推门时被门板挡着,才没挨到棍子,却也吓得放声大哭。小小的屋子里,回荡着两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06
等我稍大一些,家里发生了一件急事。养的那头猪突然病了,父亲急得团团转。那时候家里条件本就败落,一头猪,就是一家人一整年的柴米油盐钱,更是全家整年肉食的指望。到了饭点,谁都没心思吃饭,全都围在猪圈旁,愁眉苦脸地想着救猪的法子。
就在家里乱作一团的时候,里屋突然传来爷爷的嚎叫声,说我们是不是想饿死他,连饭都不给他做了。父亲气得嘴唇直哆嗦,却一句话也没辩驳,只是默默盛了一大碗早上的剩饭,端到了爷爷面前。许是这么多年的隐忍,早已让他明白,和爷爷讲道理,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07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的祖上,曾是我们当地数一数二的富户,好几座山头,都曾是他家的产业。
爷爷年轻时,还在GMD当过一个小官,具体是什么职位,已经没人能说准确了。只听父亲说,那时的爷爷,是可以配枪的,还调拨了两个小卫兵照顾着起居,打理日常琐事。
想来,年轻时的他,也曾有过一段意气风发的时光吧。
08
可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从不会对谁打一声招呼。一夜之间,风云变幻,爷爷就这样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命运的洪流里。
解放后,开始划分阶级成分。那时候爷爷应该还有些微影响力,组织原本只打算将他划为富农。
可在那个扭曲人性的年代,父子亲情,竟抵不过一句“举报有功”的诱惑。在政府任职的大伯父,一纸揭发信递上去,直接将整个家族打成了地主。
可大伯父也没能落得好,不仅丢了官职,还同样顶了个“地主崽子”的骂名。他本想着靠揭发亲人谋得好处,谁能料到,最后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世上的将来,又有几人能真正看透呢?
09
从那以后,爷爷就开始了日复一日地批斗生涯。头上戴着尖尖的高帽,肩上挂着破鞋游街,都算是轻的。
耳光、拳脚、各种各样的羞辱,轮番落在他身上,那些我们连想都不敢想的苦楚,他全都尝了个遍。
父亲说,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有一天,学校突然组织全校师生去看批斗大会。父亲挤到人群前面,一眼就看见,站在台子上低着头挨批斗的人,正是爷爷。
那一刻,父亲只觉得气血翻涌,什么纪律、什么后果,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狠狠把手里的东西摔在地上,转身就往外跑。
后面有人骂着“反革命崽子”,一群人追了上来。父亲带着无处发泄的满腔愤怒和羞辱,拼了命地往前跑,那群人竟硬是没能追上他。
作为旁观者的父亲,尚且如此不堪忍受,那站在台上,亲身承受着一切的爷爷,当时心里又该是怎样的悲怆与颓丧?
没人知道,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10
奶奶也曾是富人家的女儿。她的父亲在县衙里做着小差事,家里田产丰厚。
可奶奶说,那时候就算是条件尚好的人家,日子也过得辛苦。种田种地,全都需要自己亲手操劳,如果自己尚且五谷不分,俗务不通,又怎么能管理得好家业呢?
所以奶奶虽然从小没受过冻、挨过饿,却也是个种庄稼、操持家务的好手。
我常常想,爷爷年轻时,应该也是个努力向上的人吧?也曾渴望过,能拥有一段积极阳光的人生吧?
如今,常常在网上看到一些疑似仇富的言论,总会有人站出来反驳:“人家的财富,是几代人努力换来的,谁让你祖上不努力?”
每当这时,我就忍不住想,若是爷爷生在如今这样宽容的时代,是不是,就会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了?
人到中年,我渐渐能读懂爷爷那些不近人情的背后,藏着怎样的悲凉与绝望。
在那个生存大于人性的年代,身处时代的巨变之中,想要守住本心,实在太难太难了。
毕竟,时代的一粒微尘,落在个人头上,都是一座山,一场惊天动地的变迁,一段难以承受的灵魂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