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从小我听习惯了大人们说“年三十”，觉得这个说法更通俗也更接地气。每当听到家里的大人们笑着轻松地说“明天年三十了，后天就过年了”这句话时，心里总是抑制不住地狂喜，又可以吃饺子、穿新衣、放鞭炮、走亲戚、拜年收压岁钱、放肆地玩了！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虽说除夕是旧年的最后一天，但是它是年前忙碌的最后一天，亦是为了迎接春节的到来而忙碌最为关键的一天，所以丝毫不敢马虎懈怠啊！
（一）
除夕的紧张和忙碌从一大清早就开始了。记忆里多少年来，母亲是家里最早醒来的那个人，同时她喊醒父亲催他快点儿起床。
母亲一边在正间的土锅灶锅上锅下忙活着做饭，一边给父亲安排好要干的活：吃完早饭后先要打扫干净天井（院子），把垃圾倒出去，把平日里随手放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归置一下摆放整齐；傍晌天趁着天气暖和，要用面粉打好面糊贴好对子（对联）；吃晌饭（我们当地话说中午吃饭）之前，要带着黄烧纸和一瓶白酒去东山山坡上的我们村坟茔地，祭奠一下老的老妈（祖先），请他们过年回家；要准备好做饭用的烧火，尤其是大年初一清晨煮饺子必须烧的苞米芯。
当然，上了年纪身体不好的爷爷奶奶和生病的二伯在世时，母亲是不催的。即使她不催，他们也会自觉地早早起床。
我和弟弟小的时候，母亲也不催我俩快点儿起床，她根本不指望我俩干活儿。
随着我俩渐渐长大，母亲也开始催我俩“快起来，那么多活（事情）等着干！”，单凭她和父亲两个人是忙活不完的。
一年又一年，母亲不再年轻，不再能干，尤其过了五十岁后她变得越来越着急、焦虑，迫切地希望我和弟弟能帮忙。所以，我开始帮她做饭菜，后来成了她给我打下手；弟弟帮父亲贴对子和打扫院子。
除夕早晨的饭吃得马马虎虎，因为最关键的是中午这顿饭。在我们当地，年夜饭不是晚上吃，而是要中午吃。
吃完早饭后，刷完碗筷和大锅，我和母亲就开始为丰盛的午饭忙活开了。
母亲淘好几碗大米，添上水，在大锅里先“捞”（做）大米干饭。她十六岁时就落下了腰疼的毛病，最喜欢坐着烧火，她自己说就当是休息了。
她烧火技术非常好，不胡乱往锅底里填烧火，火候大小控制得当，不会出现夹生饭或烧糊了的情况。
我则负责做菜。母亲烧火“捞”（做）大米干饭的时候，我忙着切好香肠摆盘和择菜、洗菜、切菜。
（二）
从小到大，每年春节期间在我家，在我们当地，都有一个极其庄重的祭祖仪式，那就是年三十的中午要把写有祖先名字的“茔”在正间（堂屋）中央张挂起来供养（供奉）。
“茔”正对着门，一进门就可以看到，表示尊崇，谓之“请茔”或“请老的老妈”。这是世世代代刻在我们中国人骨子里的“慎终追远”孝道思想的体现。
这张“茔”的左边是女祖先的姓氏，姓后面加一个“氏”字；右边是男祖先的姓名，姓和名都全。一代一代按时间顺序从上往下排下来，我数了一下，我家的“茔”上记载了十四代人。
“茔”上面的人我大部分陌生，每当我注视着“茔”上那些黑色的毛笔字，我总是感到无比亲切，满怀着尊崇之情。因为那是我素未谋面的祖先们，冥冥中他们一直在护佑着我们家呢！
每家的“茔”幅面有大有小。有的人家的“茔”和正间（堂屋）里的后窗一样大，甚至比后窗还大。有的“茔”上还画有色彩艳丽的人物，顶端正中央是正襟危坐的汉服老爷爷老奶奶。
有的人家的“茔”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类似于家谱了，但这样传下来的宝贝凤毛麟角。
父亲说我家的在上个世纪“破四旧”运动中被烧毁了，他后来找了一家子的（同一宗族的）人家重抄了一份。
也有专门买空白“茔”的，买回家得往上写祖先的名字。如果是新制的“茔”，不能说“买”得说新“请”的。
有的人家连“茔”也没有，供奉的只是一个牌位，木牌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的毛笔字（写的什么我记得模糊不清，大概是历代祖先之神位诸如此类的话），真是可叹可惜！
各家的供品有的多有的少，都非常庄重。
在农村大年初一拜年的时候，进了每家的正间几乎都会看到北墙正中央供奉的“茔”，下面是供桌。活泼好动吵闹的小孩子见了也会立马安静下来。
正间（堂屋）里很肃穆，“茔”前的香炉里燃着香，空气里弥散着一股让人心神安宁的异香。大人们进了屋，往往站在“茔”那里看看，围着讨论一番。
过了大年初三傍晚，用我父亲的话说就是“三天年过去了”，要把供品撤掉，点上三炷香，把“茔”收起来，谓之“送茔”。
到了正月十四中午，再“请茔”，过了正月十六傍晚再“送茔”。
一年当中，这个“茔”只在春节、元宵节拿出来各供奉三天，其他时间被小心收藏着。
随着时代的发展，现在很多年轻一代的人都已根本不在乎这个了！
（三）
一切准备就绪，炒菜时，我要先做好摆放在“茔”前供养（供奉）的菜，装在专用的小碗里，摆放好给老的老妈吃，然后我们这些后辈才能坐到饭桌旁吃。
大年初一早晨下好了饺子，也要先捞几个饺子在小碗里供奉在“茔”前，让祖先先吃的意思。
供养的菜做起来很简单，我家一般是做三碗。切一些白菜装一平碗，分别放上煎好的一两片豆腐、一两块水粉、一条小黄花鱼（临近春节时，集市上有的摊位专门卖这样的供养鱼），有时候还要放一两片熟肉，最后上面放上鲜绿的菠菜和香菜做点缀。
大米干饭做好了，母亲负责装一小碗刚出锅的米饭，这也是技术活，冒尖的顶部得用碗扣成半圆形。
我和母亲忙活完了，就轮到父亲上场了，那时候他已经贴好对联了。
他找出三个一样的专门摆供品的蓝白色小瓷碟子，一个放水果（如苹果、桔子、香蕉），一个放几块糖，一个放糕点（比如两三块钙奶饼干或桃酥或金黄的鸡蛋糕）。
他拿出妥善保存了一年的“茔”挂在正间墙上，后来某一年他到城里特意请了镶在相框里的观音像和财神像，斜靠着墙摆放好。据他说，请观世音菩萨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安健康，请财神保佑我们家多赚钱。
然后他拿出妥善保存的香炉和蜡烛台（原来家里用了很久的旧了油腻发黑了，后来父亲买了新的金色的），在香炉里装满细沙，预备插点燃的香，放一包香在旁边；在蜡烛台上先插上叠成双层的方红纸，再插上新买的专门用作供养有着“恭贺新禧”等金字的粗红蜡烛。
父亲靠墙竖着摆上两双红筷子和几根桃树枝，在小白瓷酒盅里倒上一杯白酒摆上，最后摆上五个枣饽饽（下三上二）。
供养摆布好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等我炒好菜就可以吃午饭了。趁着这个功夫（时间），父亲带着一瓶白酒和烧纸去坟茔地请老的老妈了。
我忙着做菜，母亲给我打下手，递我需要的东西，把做好的菜端上饭桌。
鲅鱼、刀鱼我提前过油炸好了，刀鱼放热油里复炸一下或者装盘放在铝篦子上熥热了就可以吃，鲅鱼回锅加葱、姜、五香面、酱油、醋、料酒和水炖炖，出锅前加些鲜嫩的韭菜段就行了；水汆猪肉丸子我提前做好了，只需上锅里热热，出锅前加点儿香菜就行了；猪皮冻父母也提前打好了，只需切条装盘就行了。
但是并不意味着我悠闲，葱、姜、蒜、香菜、蘑菇、香菇、蒜苔、菠菜、白菜、芹菜，一样样都要反复过手，直至成为一盘盘菜端上饭桌。
丰盛的菜肴摆满了一桌，赏心悦目，香味氤氲，洋溢着浓厚的过节气氛。
最初我家做十多个菜，剩菜不少，熥好几顿才能吃完，熥来熥去都不爱吃了。后来父母都说别做那么多了，如今我家别说是八个菜，就是六个菜也吃不了了啊！
父亲郑重地先点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再在一个破脸盆里烧完一叠黄烧纸，意味着烧纸钱给“老的老妈”花。
他郑重地磕完三个头后，全家人才能坐下来热热闹闹吃这顿等同于“年夜饭”的丰盛午饭！小时候我和弟弟饶有兴致地也跟着父亲磕头，随着长大感到索然寡味，就不愿意再那么做了。
早饭稀里糊涂对付着吃的，一刻不停歇地忙活了一上午，又累又饿，所以吃到嘴里的饭菜格外可口，觉得这是最好吃的一顿饭。全家人的头围成一圈，低头大口吃着，顾不得说话。
门外阳光明亮温暖，整个村子安静极了，偶尔听到一阵狗吠声，有春天的气息在空气里游走。
（四）
午饭吃得饱饱的，吃完后有点儿懒，想睡会儿觉，但那是万万不行的。母亲是家里的总理，所有的大小事都在她心里安排好了，她自己像陀螺似的忙得停不下来，也催着我们连轴转。
午饭还没吃完，在饭桌上母亲就说了：“吃完饭赶紧准备包饺子，早早包完了饺子，别耽误晚上看春节联欢晚会啊！”
于是，午饭吃完后我负责收拾饭桌刷洗碗筷；母亲负责剁细葱、姜、香菜，加上五香面，倒上酱油和香油，调好肉馅先入着味，然后揉好包饺子的面；父亲负责在案板上剁细白菜；弟弟负责剥蒜。可谓全家总动员，一齐下手忙活，轻松兴奋又快乐啊！
以前从集上买回来的肉得自己剁成肉馅，案板咣咣一声响，像是在演奏交响曲。剁肉馅太费力气了，很累！虽然很费事，但是口感好，比绞肉机绞出的肉馅好。但是自从可以绞肉馅后，谁还愿意费时费力自己剁肉呢！
母亲一边揉面一边告诉我，包饺子的面揉得要软煮出来才好吃，做饽饽的面揉得硬蒸出来有嚼劲。不知不觉这些生活常识我耳濡目染就记住了，生活技能被母亲一天天一年年训练出来了。
剁白菜时要加点儿咸盐杀杀水，剁好了母亲用菜刀收在她自己缝的尼龙网袋里，放在案板上挤压出菜汁。不能挤压得太干，然后倒在肉馅里。为了增加鲜美的口感，母亲还切了一些短韭菜段加在馅里。
最后在馅里倒上几勺花生油，再少加点儿盐，搅拌均匀了，能闻到味儿了就表明馅可以了。如果闻不到味儿就表明馅淡了，得再加点儿盐或酱油（后来出现了味极鲜加味极鲜。）
在饭桌上放上面板，我们一家人开始忙活着包饺子了。母亲负责揉面用菜刀切小圆剂子，父亲负责擀饺子皮，我和母亲负责包饺子，弟弟负责把饺子摆放到盖垫上。爷爷奶奶和二伯，以及后来年老体衰的姥姥则安然坐在热炕头上。
包饺子时，母亲手里一边忙着嘴里还要一边指挥教导着我们仨。
她教父亲把饺子皮转着圈擀，中间厚四周薄，以免破皮；她教弟弟往盖垫上摆饺子时多蘸点干面，以免粘在盖垫上，因为要放一晚上，大年初一清晨下到大锅里，同时要求弟弟摆得好看点；她教我如何把饺子包得精致小巧，边给我一步步示范边给我讲解。
她回忆说嫁给父亲最初那几年时，过年都是爷爷和她一起包饺子，爷爷擀饺子皮，她包。如何包出精致小巧的饺子，她是跟着我大姨夫（母亲的姐夫）学的。
最初我包的饺子塞得馅太多，捏不紧边甚至撑破了底下的皮，而且立不起来向前趴趴着，外观很难看。母亲不厌其烦地手把手地给我纠正。那些年的情景历历在目，永难忘怀！
母亲包的饺子的确精致小巧，皮上印着她手指的纹路，一个个挺胸凸肚，可爱极了！当然她调的饺子馅味道也好吃。
饺子里按习俗要包上红枣、栗子、硬币，寓意各有不同。
一通忙活，早的话下午三点多钟，晚的话四点多钟，再晚就到了五点多钟，饺子就彻底包完了。盆里要留一点儿馅，不能全包上，年年有余嘛！
摆满饺子的盖垫被小心地举着放到了正间碗橱顶上，上面还会特意放上两根桃树枝，桃树枝下压着一张“经盘”。父亲在“茔”前的供桌上也会用桃树枝压着一张“经盘”。
“经盘”是在我们村北面，和我们村连在一起的邻村（那是一个比我们村大得多的村子）的一个老光棍送的。每年春节前腊月二十八他挨家挨户要包子和饽饽，人家给了他，他就送“经盘”。
我依稀记得“经盘”是在十六开大的纸上用墨汁印出的黑色菩萨像，不知是什么菩萨，也不知有什么寓意，我猜应该是代表吉利吧！他去世好多年了，原版没有了，这东西彻底绝迹了吧！
我和母亲收拾干净面板，收起来放好。大年初一的饺子包好了，就意味着除夕的忙碌接近尾声，全家人如释重负，可以好好歇歇了。
父亲忙着去准备好大年初一三号生铁炉子烧的块煤和清晨下饺子烧的苞米芯。母亲趁着明亮去衣橱里翻找出新床单、新枕巾、新擦脸毛巾，还有大年初一清晨我们一家四口从里到外换穿的新衣服。
她总是把我和弟弟的新衣服放在我俩的枕头边上，让我俩守一夜。大年初一清晨醒来，一眼就可以看到散发着清新气息的崭新衣服。
屋里屋外打扫收拾得非常整洁，焕然一新，目之所及特别舒服，只待大年初一的到来。
（五）
除夕的晚饭，不过是把中午吃剩的饭菜熥热了吃就行了。因为中午吃得很饱，吃不了多点儿就饱了。
吃过晚饭后，刷洗完碗筷，就算清闲下来了，除夕一天的紧张和忙碌到了尾声。
母亲把弯头的火钩子伸进炉底把的孔眼里钩住，把炉底用力晃荡几下，直到晃荡下来很多红火星。然后她再拿起炉盖，把直的尖头火钩子伸到炉膛中间燃烧不太旺的煤块里捅捅。
火势很快就着上来了，甚至炉壁和炉盖都烧红了，坐在炉子边烤人。家里人有想洗头的洗洗头，上炕前都烫烫脚。
小时候，家里还没有通电的时候，爷爷奶奶、二伯、我和弟弟都坐在东间的热炕头上轻松地说笑着，父亲一直是坐在炕底下的方木凳上。小煤油灯点着了放在墙上的灯窝里，发散出昏黄微弱的光。
母亲则坐在正间的灶下或炉边烤火，有时候她放几个栗子在炉边烤。母亲还会把盖垫上的饺子挨个检查，再蘸一遍干面粉，以免粘在盖垫上。那样的话大年初一清晨下饺子会有很多破皮的，不吉利。
“茔”前的两只支红蜡烛点起来了，发出红彤彤的光，喜庆又温暖，一直要点到天亮。
那些年的冬天很冷，除夕夜室外寒彻骨髓。
但是我们一家人都很快乐，说说笑笑按照传统习俗守岁。真个是如同陆游《除夜》诗中写的那样“守岁全家夜不眠，杯盘狼藉向灯前。相看更觉光阴速，笑语逡巡即隔年。”
说是守岁，其实我和弟弟捱不到十二点就困得先后睡了。
后来村里通电了，除夕晚上变得明亮了，可是有些年停电是常事。有一年除夕夜傍晚就停电，停了一晚上，我对着一根光芒微弱的红蜡烛无聊郁闷地枯坐了很长时间。
八十年代初，大队里（村里）买了一台从日本进口的二十英寸彩色电视机。除夕吃完晚饭后，去大队屋子里看春节联欢晚会，就成了迎接春节的第一要事。那时候的农村晚间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可供消遣，自从有了电视就大变样了。
看电视的屋子空间很大，但是也容纳不了全村的人，所以得早早去占位置。平时如此，除夕夜更得抓紧。
电视紧跟前，一排排整齐摆放紧挨着的是各种外形的矮的木凳和马扎，往后是高的坐物（高凳子或椅子），最后面一些人站着看，几乎挤满了屋子。老人孩子，青壮年，一起收看春节联欢晚会，热闹非凡。
过了十二点，外面鞭炮声突然在寒夜里炸响。不少性急的人家午夜就放鞭炮了，甚至有的人家连饺子也吃了，然后一觉睡到天亮起床拜年。
真个是“一年除夕尽，爆竹又迎春。把酒年年乐，桃符万象新”啊！
大队屋里看春节联欢晚会的人们看得正入迷，听到鞭炮声猛然意识到十二点多了。有些着急忙慌地赶紧回家睡觉去了，有些岿然不动继续看，看完了才意犹未尽快走或小跑着回家。
室外寒气逼人，鞭炮声停息后十分寂静。如果有月亮的话，深蓝色的夜空显得特别深邃，清冷的月光照得大地一片雪白，像下了一层白霜。
有一年过春节快十二点时，村里和我同龄的明霞穿着新衣服来看电视了，她上身穿的是一件紫红色的面包服。我们都惊讶地看着她，男孩子脾气的她满不在乎，目不斜视看着电视。二十八岁的时候明霞死于一场车祸，那时候她快要结婚了，唉！
后来村里的人家先后买了电视，去大队屋里看电视的人越来越少，最后没人了。村民们都呆在自己家里看，舒舒服服坐在热炕头上多好，可是也少了很多热闹。
1988年我家终于有了第一台彩色电视机，带按钮的，那时只能收看山东电视台一个台。城里的大姨家买了更大更好的，把这台电视机以八百元卖给了我们家。当然后来随着家里经济条件好了，父亲又买回了新电视。
此后许多年，我们一家人在除夕晚上都赶着在八点前忙完一切，好准时收看春节联欢晚会。
母亲喜欢看春节联欢晚会，除夕傍晚就开始催我们。可是忙活了一天，她累得总是看不了多长时间，不知什么时候就蜷缩在热炕头的被窝里睡着了。
父亲、我和弟弟经常坚持看到结束。看完了赶紧睡觉，很长时间也睡不沉。因为从室外传到耳边的鞭炮声很久也不停息，迷迷糊糊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正间里“茔”前的红蜡烛父亲嫌烟太大，熏眼睛。父亲灭了蜡烛之后拉开电灯，让它一直亮到天亮。
随着长大，我对春节联欢晚会兴致越来越淡漠，近些年来，我一直没有看到结束，经常是看到有趣的看一会儿罢了。
（六）
母亲在世时，每年的除夕都是在紧张和忙碌中过去的，直到晚间才清闲下来。在母亲的统筹安排下，从清晨我们一家人就像陀螺似的连轴转起来。
忙完了年前的最后一天，忙到了地头了，从明天的大年初一一直到正月十五就可以彻底好好歇歇了，痛快地玩和吃。
直至如今，很多人家在除夕这一天都是如此紧张和忙碌吧！除夕这天，如同奏响了一曲激越的进行曲，向着大年初一高歌猛进，人们忙得亢奋！
除夕的紧张和忙碌与大年初一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同一场为了迎接春节的大仗之后，硝烟散尽，人们彻底松懈下来，该好好歇歇好好享受一下了！
随着我的长大，我的爷爷和二伯的姓名，奶奶的姓氏，最后是近十年前我母亲的姓氏，先后被父亲沉重而郑重地加写到了“茔”上。
我逐渐对“茔”有了更深的认识，明白了它存在的意义，产生了愈来愈深的感情，对人生也有了更多的思考。除夕时我在父亲的指导下准备供品，熟知了整套供养（供奉）仪式。
我也一如母亲在世时那样，每年除夕时清晨就早早起床，在心里提前打算好了家里的一切，安排好除夕这天要干的活。只是，我总觉得自己做的远远不及母亲啊！
除夕又至，我忙得不可开交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许多年在农村老家紧张忙碌的情景，实在是难忘啊！
我的内心深处总会涌出一丝难言的苦涩，一缕不尽的悲凉。清代袁枚的诗《伤心》恰能准确地反映除夕这天我的心境啊！
“伤心六十三除夕，
都在慈亲膝下过。
今日慈亲成永诀，
又逢除夕恨如何？
素琴将鼓光阴速，
椒酒虚供涕泪多。
只觉当初欢侍日，
千金一刻总蹉跎！”
夜色深沉，午夜的鞭炮声彻底停歇后，万籁俱寂，村街上空无一人。城里的街道上，马路上几乎没有了汽车和行人。
寒冷的暗夜里，村居的大门口，马路旁单位大门口、店家门口和巷口悬挂的红灯笼在亮着。一团团红光，让远远看到的人倍感温暖，营造出中国年的热烈氛围。又一年的除夕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