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教我开口说话的女孩,最终消失在人海

十三岁那年,我攥着褪色的布包站在西部城市的中学门口,中原乡下的土味还粘在鞋底,却被扑面而来的陌生撞得手足无措。作为插班生,我不怕课本上的陌生汉字,不怕课桌里陌生的目光,最怕的是自己一张嘴就露怯的乡音——那是带着泥土气息的语调,像根细密的刺,扎得我在自尊心疯长的年纪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全班四十多张嘴说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只有我把"同学"说成"同xúe",把"老师"喊成"老sī"。每次被点名回答问题,憋红的脸比答案还先冒出来,底下细碎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我开始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把课本垒得高高的,像筑起一道城墙。没有朋友,课间就假装做题,放学就沿着墙根快走,连值日都故意等所有人走光才敢拿起扫帚。那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盯着我不会说普通话的窘迫,而我像个被遗弃的星球,孤独地悬在陌生的宇宙里。

转机是在一个飘着粉笔灰的午后。老师安排我和她一起打扫实验楼走廊,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皮肤白得像初春的梨花,走到我身边时,声音甜得像浸了蜜:"你拿扫帚扫这边,我来擦栏杆好不好?"我攥着扫帚的手猛地收紧,只能用力点头——我不敢开口,怕一说话就破坏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她却没在意,一边擦栏杆一边轻声哼着歌,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那天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她的节奏扫完了整条走廊,可心里那道紧闭的门,好像被她的声音推开了一条缝。

她成了我在这座城市里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她会耐心地教我把"shi"咬成"si",会把课堂笔记借我抄,会在放学路上给我买巷口的糖葫芦。她家世好、成绩拔尖,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而我是跟在她身后的小跟班,踩着她的影子就能找到安全感。我以为这份从尘埃里开出的友谊会像糖葫芦一样,甜得长久。直到初中毕业,她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却因为成绩平平去了职高,那张写着录取通知书的纸,第一次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那么明显。

后来的日子里,书信成了我们之间的桥梁。她在信里说高中的食堂菜不好吃,说第一次收到男生的情书会脸红;我在信里说职高的实操课很有趣,说打工赚的第一笔钱给爸妈买了围巾。那些信纸被我小心地收在铁盒里,字里行间都是跨越山海的惦念。她上大学时,我已经在流水线打工,夜班结束后趴在宿舍床头写回信,看着她信里说"我恋爱了"的雀跃,仿佛自己也尝到了爱情的甜;她失恋时说"好想哭",我握着笔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一遍遍地写"没关系,我陪着你"。

再后来,她研究生毕业,被父辈安排进了体面的单位;我换了几份工作,在城市的角落里努力扎根。我们依然会在微信上聊天,分享今天吃了什么菜,抱怨老板的严苛,说着各自对未来的小规划。她结婚时,我特意请了假赶去她的城市,看着她穿着婚纱笑着朝我挥手,那一刻突然觉得,从十三岁到二十五岁,我们好像从未分开过。我以为这份情谊会像陈年老酒,越酿越醇,却忘了有些东西,会在时光里悄悄变质。

变故发生在她接手那个"赚钱项目"的时候。那天她给我打了很久的电话,语气里满是兴奋,说这个项目有多靠谱,说"我肯定不会骗你"。我看着手机屏幕里她熟悉的脸,想起当年那个蹲在走廊里教我说话的女孩,想起那些互诉心事的夜晚,几乎没有犹豫就把仅有的三万块存款转了过去——那是我准备付房租的钱,也是我对这份友谊毫无保留的信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项目崩盘的消息像晴天霹雳,我握着手机手抖个不停,给她发消息,她回复得越来越慢,最后干脆沉默。我没有质问,也没有哭闹,只是突然明白,有些信任被打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原样。我们还有彼此的微信,却再也没有聊过天。偶尔翻看她的朋友圈,看到她晒出的旅行照片、孩子的笑脸,觉得熟悉又陌生,像在看一个遥远的故人。

今年她生日那天,我还是像往年一样,在零点准时发了句"生日快乐"。没过多久,手机屏幕亮起,她回了两个字:"谢谢。"简短得像陌生人之间的客套。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十三岁那个午后,她笑着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呀",声音甜得能融化夏天的冰。

我从来没有怪过她,毕竟当初的我也藏着一丝贪念。只是遗憾,那个曾经照亮我整个青春的女孩,那个教我勇敢开口说话的女孩,最终还是和我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我们就像两条曾经交汇的直线,在相遇的点上迸发出温暖的光,然后各自延伸,越走越远。

每年冬天吃糖葫芦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她。想起那个走廊里的午后,想起那些写满心事的信纸,想起我们曾经那么好,好到我以为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只是时光啊,终究还是把有些人,留在了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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