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镜中惊变
搬家工人抬走最后一个纸箱时,夕阳正透过梧桐树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晚晴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消毒水的气味尚未完全散去。这栋1930年代建造的上海老公寓是她用全部积蓄换来的栖身之所——远离法医中心冰冷的解剖台和永远萦绕不散的福尔马林气息。
浴室是整间公寓唯一保留原貌的空间。黑白马赛克地砖缝隙里沉淀着岁月的灰,铸铁浴缸边缘的搪瓷剥落了几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占据整面墙的雕花柚木框镜子,边框缠绕着藤蔓状铜饰,镜面却异常清晰,映出她疲惫的面容和身后斑驳的瓷砖墙。
“民国时期的古董镜,房东说当年从霞飞路洋房拆下来的。”中介擦着汗介绍,“就是太重了,拆不下来,您多包涵。”
苏晚晴的手指划过冰凉镜面。作为法医,她对时间的痕迹格外敏感——镜框铜绿分布均匀,但左下角有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异常光亮,像是被几代人反复摩挲过。她打开手机电筒斜照,镜面深处似乎有极淡的螺旋纹。
深夜十点整,花洒滴落的水珠在浴缸里敲出单调的节奏。苏晚晴裹着浴巾站在镜前擦拭头发,忽然发现镜中的自己轮廓正在模糊。不是水汽氤氲的那种模糊,而是像石子投入水面般,以她胸口为中心漾开一圈圈银色涟漪。
她本能地后退半步,浴室顶灯滋滋闪烁。涟漪中心的镜面变得透明,显露出截然不同的景象:昏黄台灯照亮堆满卷宗的橡木书桌,钢笔斜插在墨水瓶里,窗外传来遥远的汽笛声。最诡异的是,镜中景象并非反射,而是某个真实房间的倒影——她甚至看见书桌后方有个人影在移动。
警报声就是在这时撕裂了夜空。
不是现代小区火警的蜂鸣,而是电影里那种老式防空警报,凄厉得能刺穿鼓膜。镜中景象剧烈晃动,台灯啪地熄灭,黑暗里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苏晚晴的手比大脑更快,指尖已触到荡漾的镜面。
没有玻璃的坚硬触感。她的手指像伸进温水般陷了进去,银色涟漪骤然扩大成漩涡,强大的吸力裹住她的身体。浴巾滑落在地的瞬间,她整个人向前栽倒,消毒水气味被浓烈的雪茄烟味取代。
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撞得她膝盖生疼。警报声此刻震耳欲聋,还混杂着玻璃震颤的嗡鸣。她撑起身子,看见自己赤裸的双脚踩在碎瓷片上——那是个青花笔洗的残骸。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惊怒交加的眼睛。
穿条纹西装的男人站在翻倒的转椅旁,手里紧握着黄铜裁纸刀。煤油灯在他身后墙上投下巨大的摇晃黑影,窗外红光忽明忽灭,将“礼查律师事务所”的铜牌映得血一般刺眼。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几缕在额前,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般刮过她潮湿的头发、浴后泛红的皮肤,最后定格在她左肩的鸢尾花纹身上。
“你是谁?”他的声音压过警报,每个字都淬着冰,“怎么进来的?”
苏晚晴抓过桌角垂落的驼绒围巾裹住身体,围巾上还带着体温和淡淡的松木香。她的视线扫过男人胸袋插着的派克金笔,橡木书桌角落的日历——1937年8月13日,最后落在自己颤抖的指尖。那里沾着笔洗的靛青颜料,正顺着掌纹缓缓晕开。
警报声陡然拔高,像濒死野兽的哀嚎。整栋建筑开始震颤,灰尘簌簌落下。男人突然猛扑过来,不是攻击她,而是拽着她滚进沉重的红木书桌下方。几乎同时,窗外爆开刺目的白光,冲击波震碎了所有玻璃,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轰!
整层楼都在摇晃。苏晚晴的耳朵里灌满轰鸣,只看见男人开合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他沾满灰的西装袖口下,露出一块走时精准的浪琴腕表。分针跳过十二刻度时,她肩头的鸢尾花纹身突然灼烧般刺痛起来。
第二章 时空的边界
爆炸的余波在耳蜗深处嗡鸣。苏晚晴蜷缩在红木书桌形成的狭小三角空间里,鼻腔充斥着硝烟、尘土和男人身上松木香皂混合的怪异气味。陆明远——她听见有人冲进办公室时这样喊他——正用身体挡住飞溅的木屑,手臂肌肉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陆律师!您没事吧?”焦急的呼喊从门口传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陆明远没有立刻回应。他先侧头确认苏晚晴的情况,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依旧,但最初的惊怒已被一种深沉的审视取代。她裹紧那条驼绒围巾,湿发贴在颈侧,肩头的鸢尾花纹身仍在隐隐灼痛,像一枚嵌入皮肉的滚烫硬币。
“我没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烟熏的沙哑,“外面情况如何?”
“东边仓库中弹起火,巡捕房的人正在疏散。”穿着工装裤的年轻人半跪在门口,脸上沾着煤灰,“您这里窗户全碎了,得赶紧下去!”
陆明远点点头,动作利落地钻出桌底,向苏晚晴伸出手。她犹豫了一瞬,将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借力站起的瞬间,围巾边缘擦过他西装翻领上的弹孔,边缘焦黑,是新痕。
“这位是?”年轻人警惕地打量苏晚晴。
“苏小姐。”陆明远截断话头,语气不容置疑,“我的重要委托人。阿坤,找件外套来。”
名叫阿坤的年轻人虽满脸疑惑,仍迅速脱下自己的卡其布工装外套递过来。苏晚晴套上宽大的外套,袖口盖过指尖,残留的体温和机油味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陆明远已迅速收拾好散落的重要文件塞进皮质公文包,动作精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走安全梯。”他简短下令,率先走向办公室内侧一扇不起眼的铁门。
下楼的混乱中,苏晚晴紧跟着陆明远挺拔的背影。楼梯间挤满了惊慌的人群,女人抱着啼哭的孩童,老人拄着拐杖喘息。每一次远处传来的爆炸闷响都引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她踩过碎裂的玻璃和瓦砾,1937年8月上海闷热的夜风裹挟着焦糊味灌入楼道,真实得令人窒息。
在法租界相对安静的背街小巷,陆明远停下脚步。阿坤去探路了,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一株法国梧桐的阴影下。远处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庞,镜片后的眼睛在黑暗中审视着她。
“现在,”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告诉我你是谁,从哪里来,怎么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别说谎,苏小姐。这种时候,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结局通常不太好。”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鸢尾花纹身的刺痛已转为持续的钝痛,像某种倒计时的提醒。她摊开手掌,掌心还残留着青花笔洗的靛青色颜料,以及穿越前浴室消毒水留下的、几乎被硝烟掩盖的微弱气味。
“我叫苏晚晴,是一名法医。”她直视他的眼睛,“我来自八十四年后。2023年。”
预料中的嗤笑或斥责没有出现。陆明远只是微微眯起眼,像在法庭上评估一份关键证词的真伪。“证据。”他吐出两个字。
苏晚晴从工装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她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显示着时间:2023年10月27日,22:47。她调出相册,划动屏幕,展示她刚搬入的公寓照片:光洁的瓷砖浴室,那面巨大的古董镜清晰可见,镜框左下角那块异常光亮的区域在闪光灯下格外醒目。
陆明远的目光牢牢锁在发光的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缩。他见过最新式的柯达相机,但眼前这个能瞬间成像、储存无数画面、还能显示时间的“小盒子”,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镜子,”苏晚晴指向照片,“就是我穿越的通道。今晚十点整,镜面出现涟漪,我伸手触碰,就被吸到了你的办公室。警报响起的时候。”
陆明远沉默片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疲惫。“时空穿越?”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听不出情绪,“比日本间谍的剧本更离奇,但也更……难以证伪。你肩上的纹身,刚才似乎有反应?”
“刺痛。在穿越时,还有刚才爆炸时。”苏晚晴坦诚道,“我不知道原因。”
“规律呢?”他追问,“你能回去吗?”
“我不知道。”她摇头,这是实话,“我需要验证。”
接下来的七天,验证成了苏晚晴唯一的使命。
每晚十点整,她准时站在浴室那面古董镜前。第一晚,她只是屏息凝视。十点零一分,镜面毫无变化。她试着伸手触碰,冰凉坚硬。
第二晚,她提前准备了记号笔,在镜框左下角那块光亮处画了个极小的十字。十点整,涟漪准时出现,银光荡漾。她将一张写着“2023.10.28”的纸条投入涟漪中心。纸条消失在镜面深处。凌晨六点,她疲惫地坐在浴缸边缘,镜面恢复如常。纸条没有回来。
第三晚,她将一支口红绑在细绳上,十点整投入涟漪。口红消失在银光中。她紧握绳子的另一端。凌晨六点,绳子突兀地垂落在地,另一端空空如也,切口平整。
第四晚,她冒险将手指伸入涟漪。熟悉的吸力传来,她半个身子没入镜中,再次看到了陆明远的办公室——他正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文件,似乎有所感应般抬起头。苏晚晴立刻抽回手指,涟漪瞬间闭合。她跌坐在地,心脏狂跳,肩头纹身灼痛。
第五晚,她决定过去。十点整,涟漪出现。她深吸一口气,踏入镜中。
陆明远显然在等她。办公室的窗户已用木板临时封住,煤油灯换成了更明亮的电灯。他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粒纽扣,正对着灯光研究掌心的一样东西——是她第四晚投入的口红。
“很精巧。”他抬眼,将口红放在桌上,“可惜绳子断了。看来通道开启时,强行连接两个时空的物体无法共存。”
苏晚晴走到桌前,拿起那支口红。金属外壳冰凉。“你一直在等?”
“每晚十点,凌晨六点。”陆明远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像等待一趟准点的列车。通道开启时间固定,每次持续八小时。往返的关键,似乎在你主动触碰镜面并产生‘穿越意图’的瞬间。”他顿了顿,“以及,你的纹身是某种感应器?开启时和关闭前,它都会刺痛。”
苏晚晴心中一震。他观察得比她更细致。“关闭前?”
“凌晨五点五十分左右,刺痛会再次出现,持续十分钟,直到通道关闭。”陆明远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很准时。像闹钟。”
规律的轮廓逐渐清晰:每晚十点开启,凌晨六点关闭。纹身是她的私人计时器。往返需要她的主动意愿和触碰。通道开启期间,两个时空似乎无法建立稳定的物理连接。
“我需要回去。”苏晚晴直视他,“我的世界有我的一切。我的工作,我的生活。”
陆明远沉默片刻,拿起桌上一个文件夹。“我这里,也有我需要守护的东西。”他打开文件夹,推到她面前。里面是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和几份验尸报告复印件,照片上是几具扭曲的尸体,报告则用繁体字详细记录了致命伤——都是颈部被某种特制利器精准割断,伤口边缘有奇怪的灼烧痕迹。
“连环凶杀案。三个月,五名受害者。公共租界、法租界、华界都有。凶手手法专业,不留痕迹。”陆明远的声音低沉,“租界巡捕房互相推诿,华界警局力不从心。受害者有商人、学生、舞女……毫无关联。恐慌在蔓延。”
苏晚晴拿起一张照片,法医的本能让她立刻聚焦于伤口特写。切割角度、深度、边缘组织的细微反应……她皱起眉,这手法绝非普通刀具所能造成。
“我帮你分析这些。”她放下照片,语气坚定,“用我的专业知识和技术。作为交换,你帮我寻找回去的方法。你熟悉这个时代,能接触到我看不到的文献、传说,或许还有……关于这面镜子的线索。”
陆明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像在权衡一场至关重要的交易。煤油灯的光晕在他镜片上跳跃。窗外,夜上海的喧嚣隐约传来,霓虹灯的光彩在木板缝隙间闪烁。
“成交。”他终于伸出手,“合作愉快,苏法医。”
苏晚晴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带着薄茧。
“合作愉快,陆律师。”
凌晨五点五十分,肩头的刺痛准时袭来。苏晚晴站在镜子前,涟漪已在荡漾。她最后看了一眼陆明远,他站在书桌旁,手里拿着她带来的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根从现代带来的头发。
“记住时间。”她提醒。
“放心。”陆明远颔首,“明晚十点,我等你带‘工具’来。”
苏晚晴转身,踏入那片银色的涟漪。熟悉的吸力包裹全身,消毒水的气味取代了雪茄和硝烟。她踉跄一步,赤脚踏在浴室冰凉的马赛克地砖上。
镜面恢复平静,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卡其布工装外套。窗外,2023年上海的晨曦正悄然爬上高楼。
她走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框里,她缓缓输入:“1937年 上海 连环凶杀案 陆明远”。
第三章 交错的线索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苏晚晴脸上,搜索结果的页面一片空白。没有“1937年上海连环凶杀案陆明远”的相关记录。历史如同被刻意抹去,只留下冰冷的“查无结果”。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那件宽大的卡其布工装外套袖口残留的机油味。陆明远的世界,像沉入黄浦江底的锚,在历史的淤泥中杳无踪迹。
肩头的鸢尾花纹身传来熟悉的、细微的灼痛感,像一枚嵌入皮肉的计时器。晚上十点整。她起身走向浴室。
涟漪准时在镜面漾开,银光流转。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带着她精心准备的“工具”——一个便携式强光手电筒、一套微型物证提取工具、以及几支不同型号的记号笔——踏入了那片熟悉的银色光芒。
1937年陆明远的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旧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窗户依旧钉着木板,但缝隙间透入的霓虹光影显示着外滩的繁华未歇。陆明远站在书桌前,正对着灯光仔细端详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苏晚晴上次带来的那根属于2023年的头发。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而锐利。
“准时。”他抬眼,目光扫过她带来的装备,“这些就是你的‘工具’?”
“一部分。”苏晚晴将背包放在桌上,拿出强光手电筒,“现代法医的‘眼睛’之一。它能提供不同波段的光线,揭示肉眼看不见的痕迹。”她按下开关,一道异常明亮、近乎惨白的光束射出,瞬间照亮了陆明远手中证物袋的每一个纤维细节,也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不可思议的亮度。”陆明远评价道,小心地将证物袋放下,推过来一叠文件,“这是最新的两份验尸报告和现场照片。受害者是一名纱厂女工,在闸北的陋巷遇害。手法……和之前一致。”
苏晚晴接过文件,迅速翻看。黑白照片上,女工仰面倒在污水横流的地面,颈部那道致命的切口干净利落,边缘组织呈现出细微的卷曲和焦化。她拧开手电筒的紫外光模式,一道幽幽的紫光照射在照片的伤口特写上。
“你看这里,”她指着紫外光下照片伤口边缘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辨别的浅褐色印记,“在普通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在紫外光下,这种灼烧残留物会发出特定的荧光反应。这不是普通的火焰或高温造成的,更像是……某种瞬间的高能释放留下的痕迹。凶器,恐怕不仅仅是刀。”
陆明远凑近,镜片几乎贴到照片上,眉头紧锁:“高能释放?像电击?”
“类似,但更集中,更短暂。”苏晚晴收起手电筒,拿起报告,“报告里提到伤口边缘有‘灼痕’,但描述过于笼统。这种特殊痕迹,是锁定凶器类型的关键。我需要更多样本进行对比分析,最好是直接从伤口提取的微量物质。”
“这很难。”陆明远直起身,语气凝重,“巡捕房的验尸官……能力有限,保存证物更是混乱。而且,尸体通常很快就被家属领走或草草处理了。”
“那就想办法。”苏晚晴语气坚决,“下次我来,带一套更精密的取样工具。你必须在案发后第一时间,尽可能保护现场和尸体,提取伤口边缘最微量的组织残留。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可能成为突破口。”
陆明远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专注,点了点头:“我会想办法。阿坤认识几个在停尸房做事的人,或许能通融。”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在煤油灯和手电筒交错的灯光下工作。苏晚晴用微型放大镜仔细观察照片细节,用记号笔在报告复印件上标注疑点;陆明远则根据她的提示,梳理受害者背景和社会关系网,试图寻找可能的关联。时间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中流逝。
凌晨五点四十分,肩头的纹身准时传来熟悉的刺痛,比开启时更清晰,带着一种催促的意味。
“时间快到了。”苏晚晴收起工具,将标注好的报告复印件和几张她带来的、用于说明特殊痕迹的彩色打印示意图交给陆明远,“这些你留着研究。记住,下次务必拿到实物样本。”
陆明远接过文件,目光落在那些彩色的、清晰得惊人的示意图上,眼神复杂。“明白。你那边……”他顿了顿,“有任何发现吗?关于镜子,或者……回去的方法?”
苏晚晴摇头,一丝疲惫爬上眉梢:“暂时没有。历史似乎刻意隐藏了某些东西。”她想起那个空白的搜索结果页面。
“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或被时间掩埋。”陆明远的声音低沉,“但真相不会消失,它只是等待被发现。就像这些案子。”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涟漪已在镜中荡漾。苏晚晴最后看了一眼他沉静而坚定的侧脸,转身踏入那片银光。
2023年的晨曦尚未到来,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苏晚晴脱下那件沾着1937年尘埃的工装外套,换上白大褂。新的一天,新的工作开始了。
市局法医中心,冰冷的无影灯下。助手小陈推过来一个运尸袋,表情有些异样:“苏姐,刚送来的,工地发现的,埋得很深,保存得……邪门的好。”
苏晚晴戴上手套,拉开运尸袋的拉链。一具男性骸骨暴露在灯光下。骨骼完整,关节尚未完全脱开,软组织虽已消失,但部分皮肤和衣物纤维竟奇迹般地附着在骨骼上,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皮革化状态。衣物残片依稀可辨是民国时期的样式——对襟盘扣的中式短褂。
她的目光落在颈椎上。第三、四节颈椎之间,一道异常清晰的切割痕迹,边缘骨质有细微的灼烧碳化现象。切口的角度、深度,以及那圈在强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在她眼中无比熟悉的焦化边缘……
心脏猛地一跳。她立刻打开旁边的物证箱,取出便携式紫外线灯。幽幽的紫光照射在颈椎切口边缘的骨面上。一点极其微弱、但在黑暗中清晰可辨的浅绿色荧光,如同鬼火般亮起。
和照片上,1937年那些受害者伤口边缘的荧光反应,一模一样。
她几乎是冲到电脑前,调出昨晚标注的陆明远提供的验尸报告照片,放大伤口特写。尽管是黑白影像,但那切割的角度、深度,尤其是报告中描述的“灼痕”位置,与她眼前这具骸骨颈部的痕迹高度吻合。
“小陈!”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立刻联系物证科,提取骸骨颈部切口边缘所有残留物,做最精细的微量物质分析!还有,查这具骸骨的发现地点,周边所有历史档案,特别是1937年前后的记录!我要知道他是谁!”
她拿起手机,对着骸骨的颈椎切口,打开了摄像头。强光手电筒和紫外线灯同时打光,高清镜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道致命的伤口和边缘那圈诡异的荧光。
今晚十点。她必须立刻告诉陆明远。历史的迷雾中,一条跨越八十六年的死亡线索,在法医中心的冷光灯下,狰狞地浮现出来。而此刻,在1937年的时空,陆明远正对着灯光,用苏晚晴留下的指纹刷和铝粉,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从最新凶案现场门框上提取到的一枚模糊指印。
第四章 怀表与承诺
肩头鸢尾花纹身的灼痛准时唤醒苏晚晴。她几乎是扑向浴室那面古董镜,指尖触到冰凉镜面的瞬间,涟漪已然漾开。1937年陆明远办公室的景象在银光中显现,带着旧纸张和雪茄的熟悉气味。他正伏案工作,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
“陆明远!”苏晚晴的声音带着穿越时空的急切,一步踏出镜面,“我找到了!一具骸骨,就在2023年!颈椎切口,边缘灼烧碳化,紫外光下有完全相同的荧光反应!”
陆明远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苏晚晴迅速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她拍摄的骸骨颈椎高清照片,强光和紫外光双重照射下,那道致命的切口和边缘诡异的浅绿色荧光清晰得刺目。她将手机递过去:“你看!角度、深度、灼痕特征,和你的案卷记录完全一致!这具骸骨很可能就是你们正在追查的连环案受害者之一!”
陆明远接过那方小小的、冰冷光滑的“未来之物”,指尖划过屏幕上放大的伤口细节。那荧光的色泽,与他案卷照片上标注的疑点位置严丝合缝。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升。跨越八十六年的死亡,竟以如此狰狞的方式串联起来。
“地点?”他声音低沉。
“闸北,靠近苏州河的老城区,一处正在开挖的地基深处。”苏晚晴语速飞快,“骸骨身份还在查,但衣物残片是民国样式。这说明凶手的手法,或者说凶器的特性,在当年就已经存在,并且造成了至少一具未被发现的尸体!这是关键证据链!”
陆明远将手机递还,目光锐利如刀:“我这边也有进展。昨晚,在最新一起凶案现场——一个靠近码头仓库的后巷门框上,提取到一枚模糊的指印。”他指向桌上一张放大的指纹照片,“用了你留下的工具和方法,效果比巡捕房的强太多。虽然还不完整,但足够排除掉大部分无关人员。范围正在缩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迫感。历史的迷雾似乎正在被撕开一角,露出背后狰狞的轮廓。苏晚晴立刻拿出准备好的更精密的取样工具包:“这些给你,务必尽快拿到实物样本……”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凄厉、撕破夜空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呜——呜——呜——
空袭警报!
陆明远脸色骤变,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走!去防空洞!”他几乎是本能地抓住苏晚晴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外冲。
办公室外的走廊已是一片混乱。脚步声、呼喊声、物品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陆明远护着苏晚晴,逆着慌乱的人流,冲向楼梯。霓虹灯早已熄灭,只有应急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仓皇逃命的人影。
刚冲出大楼,踏上湿漉漉的街道,巨大的轰鸣声已由远及近,如同死神的咆哮压顶而来!探照灯的光柱在漆黑的夜空中疯狂扫射,远处天际隐约可见机群的庞大黑影。
“这边!”陆明远拉着苏晚晴,试图躲进街角一处相对坚固的石砌门廊下。
就在他们即将冲进门廊的刹那,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在不远处轰然响起!大地剧烈震颤,气浪裹挟着碎石、玻璃和灼热的气流狂暴地席卷而来!
“小心!”陆明远瞳孔猛缩,在苏晚晴的惊呼声中,他猛地将她整个人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死死护在身下!
轰隆!
仿佛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下。苏晚晴被陆明远沉重的身体压得几乎窒息,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嗡鸣。碎裂的砖石、木屑如同冰雹般砸落,大部分被陆明远的后背挡住。一股浓烈的硝烟和尘土味呛入鼻腔。
爆炸的余波稍歇,陆明远撑起身体的动作带着明显的迟滞和痛苦。他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右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左肩后侧。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被尖锐的物体划开了一道口子,布料迅速被深色的液体洇湿。
“你受伤了!”苏晚晴的心猛地一沉,挣扎着坐起身。
“小伤,不碍事。”陆明远咬着牙,试图站起来,但左肩的剧痛让他身形一晃。
苏晚晴不由分说地扶住他,借着远处燃烧的火光,迅速检查他的伤口。划破外套的是一块锋利的碎玻璃,深深嵌入了肩胛骨上方的肌肉里,伤口边缘皮肉翻卷,鲜血正不断涌出。她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那原本装着取样工具——飞快地翻找出她以防万一带来的几样东西:一小瓶医用酒精、一包无菌纱布、一卷弹性绷带、一小管强力止血凝胶(她拆掉了外包装,只保留内里的软管),还有一把精巧的医用镊子。
“别动!”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瞬间切换回专业法医的冷静状态。她撕开陆明远伤口周围的布料,露出创面。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尘土扑面而来。
“忍着点。”她拧开酒精瓶盖,毫不犹豫地将冰凉的液体冲洗在伤口上。酒精刺激伤口的剧痛让陆明远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更多了。苏晚晴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用镊子精准地夹住那块碎玻璃,手腕稳定地一拔!
鲜血涌得更急。她立刻将止血凝胶挤出,均匀地涂抹在创面上。这种未来科技的产物效果立竿见影,涌出的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凝结。她迅速用无菌纱布覆盖,再用弹性绷带熟练地缠绕、加压包扎,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陆明远看着她专注而沉静的侧脸,看着她手中那些闻所未闻却效果神奇的“药物”和包扎手法,眼中最初的痛楚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震撼所取代。在这个硝烟弥漫、死亡近在咫尺的混乱夜晚,她的存在本身,连同她带来的这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却又如此……令人安心。
“暂时止住了。伤口有点深,必须尽快找医生缝合,防止感染。”苏晚晴包扎完毕,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刚才的爆炸,那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让她后知后觉地感到心悸。
警报声还在凄厉地回响,但第一波轰炸似乎已经过去。远处仍有火光和零星的爆炸声。两人躲在残破的门廊下,暂时安全。
陆明远活动了一下左肩,虽然疼痛依旧,但出血确实被控制住了。他看着苏晚晴,眼神复杂:“谢谢。你救了我一次。”
“是你先……”苏晚晴的话没说完,肩头的纹身传来一阵比以往更清晰的刺痛感。她低头看了看腕表——那是她特意戴在左手腕内侧的防水电子表,显示着1937年的时间:凌晨五点五十分。穿越通道即将关闭。
“我得走了。”她看着陆明远肩上的绷带,眉头紧锁,“你的伤……”
“我能处理。”陆明远打断她,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然后,他伸手探入西装内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怀表。
那是一枚非常古旧的黄铜怀表,表壳上雕刻着繁复而精细的藤蔓花纹,边缘已被岁月摩挲得光滑圆润。他打开表盖,里面是白色的珐琅表盘,黑色的罗马数字,两根纤细的蓝钢指针正沉稳地走着,发出极轻微的、规律的滴答声。表盖内侧,镶嵌着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是一个穿着旗袍、面容温婉的年轻女子。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陆明远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他将怀表轻轻放在苏晚晴掌心。黄铜的表壳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的。“拿着它。”
苏晚晴愕然:“这太贵重了,我……”
“听我说完。”陆明远看着她,眼神深邃,“我不知道你那个时代用什么计时。但在这里,时间是最珍贵也最无情的东西。这块表,它走了很多年,见证过很多事。”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表盖上女子的照片,“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最终找到了回去的路,或者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晚晴明白他未尽的言语。战争的阴影下,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拿着它。”陆明远再次强调,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这样,无论你在哪个时代,都能听到同样的钟声。就当是……一个信物。提醒我们,时间或许能分隔空间,但有些东西,它带不走。”
苏晚晴握紧了手中温润的古董怀表,那沉稳的滴答声仿佛敲击在她的心上。她看着陆明远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他肩上染血的绷带,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她深吸一口气,从工具包的最里层,摸出一个比火柴盒略大、通体黑色、表面光滑的金属小方块。
“这个给你。”她将小方块塞进陆明远没受伤的右手里,“微型相机。按这里开机,这里拍照。镜头在这里,对准目标,轻按快门。它能记录下清晰的画面,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直观。关键时刻,它能帮你保存证据。”
她快速地演示了一遍操作。陆明远看着这个不可思议的小东西,眼中再次闪过惊异的光芒。他小心地收好相机,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肩头的灼痛感越来越强烈,镜面的涟漪已经开始在远处公寓的方向荡漾。时间到了。
“保重。”苏晚晴深深地看了陆明远一眼,将他担忧的目光和染血的绷带,连同掌心怀表沉甸甸的触感和滴答声,一起刻入脑海。她转身,朝着那片银光跑去。
陆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涟漪之中。他握紧了口袋里那个冰冷的金属方块,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她冷静指挥的声音。他抬头望向硝烟未散的夜空,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怀表的滴答声,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在两个不同的夜晚,同时响起。
第五章 历史的重量
怀表的滴答声在2023年寂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微小的心脏在掌心跳动。苏晚晴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滑坐在地,浑身湿透,分不清是穿越时的冷汗还是浴室残留的水汽。陆明远肩头洇出的那片深色血迹,仿佛还烙印在视网膜上,混合着硝烟和酒精的味道,顽固地停留在鼻腔深处。
她摊开手掌,那枚藤蔓雕花的黄铜怀表安静地躺着,表盖内侧,穿着旗袍的温婉女子隔着泛黄的岁月朝她微笑。苏晚晴小心翼翼地合上表盖,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时间。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那沉稳的、规律的滴答声,成了连接两个时空的唯一脉搏。
“三周……”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激起微弱的回响。陆明远苍白却坚定的脸,他未说完的话语,在混乱的警报声中递出怀表时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画面碎片般涌来,最终定格在他肩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她猛地站起身,顾不上换下湿冷的衣服,抓起手机和那枚沉甸甸的怀表,冲出了浴室。
市图书馆古籍文献部的空气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略带霉味的干燥气息。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深邃的阴影。苏晚晴坐在角落的阅览桌前,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淞沪抗战史料汇编》和《租界秘档拾遗》。她的指尖划过微黄的纸页,目光在密密麻麻的铅字和模糊的影印照片上飞速搜寻。
时间在翻页的沙沙声中流逝。窗外天色由明转暗,管理员推着还书车经过的轱辘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苏晚晴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她精神一振。她翻开下一册,目录页上,“1937年11月重大事件”的条目下,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跳入眼帘:“知名律师陆明远遇袭身亡”。
她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迅速翻到对应的页码。那是一则简短得近乎冷酷的报道,夹在大量关于战事推进和外交斡旋的新闻中间:
【本报讯】昨(廿八)日深夜,法租界霞飞路附近发生一起恶性袭击事件。知名律师陆明远先生于其寓所附近遭不明身份暴徒伏击,身中数枪,当场身亡。据信,陆律师生前正积极协助我方人士,其遇害或与近日租界内抗日志士名单泄露风波有关。巡捕房已介入调查,然现场混乱,线索寥寥,恐成悬案。陆律师为人正直,热心公益,其不幸罹难,实乃沪上法律界一大损失……
报道旁边附着一张模糊的翻拍照片。照片上,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倒在湿漉漉的街面上,身下是一滩浓重的、即使在黑白影像中也显得触目惊心的暗色。男人的脸侧向一边,看不真切,但那身形轮廓,那倒下的姿态……苏晚晴的呼吸瞬间被扼住。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身中数枪,当场身亡”。“廿八日”——她飞快地心算,从今天算起,距离1937年的11月28日,正好是三周!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猛地合上书页,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引来旁边读者不满的侧目。苏晚晴浑然不觉,她双手撑住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窒息感。
身中数枪……当场身亡……
陆明远递给她怀表时,那句未说完的话——“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最终找到了回去的路,或者我……”——此刻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不!不能是这样!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图书馆,怀表在口袋里沉重地坠着,那滴答声在喧嚣的街头变得微弱,却像鼓点一样敲击着她的神经。她冲回公寓,一头扎进书房,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搜索所有关于1937年11月28日法租界枪击案的蛛丝马迹。民间论坛、历史爱好者网站、解密档案库……她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放过任何一点信息。
线索少得可怜。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指向那则简短的报道。没有后续,没有凶手信息,没有详细的现场描述。陆明远的名字,如同投入历史长河的一颗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便彻底沉没在战争的洪流里。
唯一的“细节”,是某个冷僻的历史论坛里,一个自称研究租界史的匿名用户,在讨论这起悬案时,提到一句语焉不详的“据传,陆律师遇害时,身上似乎携带有重要物品,但现场并未发现”。
重要物品?苏晚晴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书桌上——那里静静躺着陆明远送给她的黄铜怀表。难道……是为了这个?还是……她猛地想起自己交给他的那个黑色金属小方块——微型相机!那里面可能记录着足以致命的证据!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是她!是她给他的相机!是她把他推向了更危险的境地!
愧疚、恐惧、一种被历史巨轮碾压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滴答,滴答……怀表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生命流逝的倒计时。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向晚上十点。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一派和平景象。而苏晚晴的世界,却只剩下1937年那个硝烟弥漫的夜晚,和陆明远倒下的冰冷街面。
她不能坐以待毙!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警告他!改变这个注定的结局!
当肩头鸢尾花纹身的灼痛准时传来时,苏晚晴几乎是扑到了浴室镜子前。她紧紧攥着那枚怀表,仿佛它能给予她穿越时空的力量。指尖触碰到冰凉镜面的瞬间,熟悉的涟漪如期漾开,银光闪烁,1937年陆明远办公室的景象开始浮现。
“陆明远!听我说!”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和恐慌,她甚至等不及身体完全穿过镜面,就急切地喊了出来,“你不能在霞飞路!十一月二十八日!那天晚上绝对不能出门!有人要杀你!他们会……”
她的话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并非熟悉的办公室。银色的涟漪剧烈地扭曲、抖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沸腾水面,疯狂地旋转、拉伸。镜面传来的不再是稳定的冰凉触感,而是一种混乱的、带着灼热和刺痛的吸力!她看到陆明远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扭曲的光影中,他似乎正惊愕地转身,想要靠近镜子。
“苏……”她甚至听到了他模糊的呼唤。
但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的力量猛地从镜面深处爆发出来!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攫住了她,将她猛地向后扯去!
“不——!”苏晚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就像断线的风筝,被那股力量狠狠甩离了镜面,重重地摔回2023年浴室的瓷砖地上。后背着地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她挣扎着抬起头,望向那面古董镜。
镜面上,剧烈扭曲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像濒死的蛇一般缓缓蠕动。而在镜面中央,一道清晰的、如同闪电般狰狞的裂痕,斜斜地贯穿了镜面。裂痕边缘,细小的银光如同有生命的血液,正沿着缝隙不安地闪烁、明灭。
滴答。
滴答。
滴答。
怀表的声音,在死寂的浴室里,固执地响着,敲打在苏晚晴冰冷的心上,也敲打在镜面那道狰狞的裂痕之上。时间,仿佛也在这裂痕中,变得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