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的天平

晨起推窗,见楼下广场上几个孩童正在追逐一只误入人间的白鸽。鸽翅扑棱,孩子们的笑声清亮如露,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阴霾。我不禁怔住了——这般天然的不设防,这般纯粹的喜悦,大约便是先贤所说的“性本善”了罢。那善不涉利益,不问得失,如初春第一缕破土的嫩芽,只依着生命最原初的冲动,向着光舒展。

然而人终究是要长大的。岁月如一位苛刻的雕工,将那璞玉般的天性,一刀一刀,刻成世故的形状。我们学会计算得失,权衡利弊,在心灵深处悄悄筑起藩篱。于是我们常说:人性是自私的。这话里带着洞悉世情的喟叹,也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释然。那自私,是求生本能蔓生的枝桠,是有限资源前必然的警觉。它真实地存在着,如同影子追随着光,无可指摘,亦无可回避。

直至风雨骤至。

我总记得庚子年春,那座被按下暂停键的江城。消息初传时,我也见过超市里抢购的人群,见过口罩价格一夜飞涨,见过邻人相遇时下意识的退避——那是人性自保的一面,在未知的恐惧面前,展露得淋漓尽致。可我也看见了别的:看见年轻护士剪去长发时含泪的笑,看见快递小哥穿梭空城单薄却坚定的背影,看见陌生人在阳台上合唱歌声里的颤抖与希望。更看见社区那位平日吝啬计较的老先生,默默将自家囤的蔬菜分装好,挂在邻家的门把手上,转身离去时佝偻的脊背。

危难真是一面奇异的镜子。它照见仓皇,照见私念,却也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磨亮那些被日常尘埃覆盖的光泽。当生存的底线受到摇撼,人与人之间那些精致的、保持距离的冷漠,忽然显得不堪一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深沉的牵连——意识到彼此原是命运的同舟者。自私的堤坝仍在,但善意的泉流,却总能找到漫溢的缝隙。那不是圣徒式的无私,而是根植于共同境遇的体谅,是“他人之痛,亦我之痛”的朴识。

这让我想起曾读过的一则记载,或为虚构,其理却真:远古部落时期,若逢严冬猎物尽绝,族中最衰弱的长者,往往会独自走入风雪。这不是被遗弃,而是一种静默的、代代相传的牺牲,为了让有限的食物留给孩童与孕育生命的女子。你能说这是自私么?这牺牲里,有着对群体延续最深沉的爱。你又能说这是纯粹的无私么?这选择的背后,何尝不是将“血脉存续”视作更大“己身”的智慧?原来人性深处,自私与利他,竟如古木的根系,在黑暗中早已缠绵难分。

雨后的清晨,我又见广场上那几位孩童。他们此刻正围着一位坐轮椅的老者,争着替他捡拾被风吹落的报纸。阳光很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老者的影子叠在一起,不分彼此。我忽然了悟:人性或许从来不是一场善与恶的决战,而是一场永无止息的对话。那自私,是对话中现实的低音,确保个体在世间存立的必要疆域;那善,则是理想的高音,引领我们眺望高于生存的星辰。

就像此刻案头的这座小天平。我将一粒代表私心的铜码放在左盘,又将一粒代表善念的银码放在右盘。它们甚少完全平衡,总在微风中轻轻摇颤,时而左倾,时而右斜。但这持续的、微小的不平衡,不正是它存在的意义么?——永远在寻找,永远在调整,永远不满足于静止的、死去的“完美”。

人之为人,或许便在这永恒的摇摆之中。我们带着与生俱来的善之胚芽步入世间,在复杂境遇中长出私心的茧壳,又在某些电光石火的时刻,被内心深处的善击穿盔甲,照见彼此原是一体。这并非一个“善必胜恶”的童话,而是一曲真实得近乎粗糙的复调:在生存的严峻底色上,一针一线,绣出同情、勇气与牺牲的金边。

风起了,吹动案头未掩的书页,正停在《孟子》那句“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窗外,城市已完全苏醒,车流人声,熙攘而来。这寻常的、充满计较与温情的市井人生,不正是人性天平那永不落定的、动人的姿态么?它不承诺至善,却总在至暗处,为我们留一盏不灭的、微弱的灯。

而那光,已足够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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