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的白墙被消毒水浸得发脆,墙皮卷着边,像块被泡烂的饼干。
19 岁的林野扶着 39 岁的林野坐在塑料椅上,椅面黏糊糊的,沾着不知名的液体。穿白大褂的医生正用镊子夹着酒精棉,往男人胳膊的伤口上怼,39 岁的林野疼得抽了口冷气,却死死咬着牙没出声。
“忍着点。”19 岁的林野突然伸手,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他额角的冷汗。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连他自己都愣了下 —— 这是母亲照顾生病的父亲时,常做的动作。
39 岁的林野的后背猛地一僵,伤口被酒精刺激的刺痛似乎都淡了些。他看着少年认真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像极了 25 岁那年,苏晓冉在医院陪他缝针时的模样。
“小伙子挺能忍啊。” 医生往伤口上撒消炎粉,白色的粉末瞬间被血染红,“这伤口再深点,就得缝针了。” 他用余光瞥了眼 19 岁的林野,“你表弟?看着比你精神多了。”
39 岁的林野没说话,算是默认。19 岁的林野却接过话头:“我表哥以前更精神,是建筑设计师呢,画图可好看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社区中心图纸,“您看,这就是他设计的。”
图纸边角被渠水浸得发皱,旋转花架的线条却依然清晰。39 岁的林野的脸突然涨红,想伸手去抢,却被医生按住胳膊:“别动,快包扎好了。”
医生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盯着图纸看了两眼:“这花架的力学结构不错啊,用的是三角支撑?”
“嗯!”19 岁的林野眼睛亮了,“三角形稳定性最好,您看这里的节点……” 他的指尖在图纸上跳跃,语速飞快,把 39 岁林野昨天说的 “高强度螺栓 M12” 也加了进去。
39 岁的林野靠在椅背上,听着少年用清脆的声音,讲述着自己早已蒙尘的梦想。消毒水的味道里,似乎混进了点别的什么 —— 像 19 岁那年夏天,图书馆里旧书页的油墨香。
包扎好伤口,医生开了盒消炎药,嘱咐别碰水。19 岁的林野付了钱,39 岁的林野才发现,少年用的是自己钱包里最后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纸币。
“我有钱。” 男人摸向裤兜,才想起钱包早就空了。
“你的钱要留着还债。”19 岁的林野把药盒塞进他手里,“医生说每天吃三次,饭后半小时。” 他突然踮起脚,拍了拍 39 岁林野的肩膀,“别又忘了,像忘了给花浇水似的。”
39 岁的林野的脚步顿了顿。他确实养死过一盆苏晓冉送的多肉,因为总记不住浇水 —— 那是他 26 岁那年,赌输了钱躲在酒吧,回来时多肉已经枯成了干柴。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并行的线。路过菜市场时,19 岁的林野突然拐了进去,39 岁的林野想拉住他,却被少年反手拽进人群。
“买点排骨吧,补钙。”19 岁的林野指着肉摊,“你伤口愈合需要营养。”
“没钱。”39 岁的林野想往后退,却被摊主认了出来。
“小林啊,好几天没来了。” 胖摊主挥着刀,案板上的排骨溅出粉红的血沫,“你妈以前总来买我家排骨,说你爱吃糖醋的。”
39 岁的林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19 岁的林野却已经拿起块排骨,用手指按了按肉质:“这排骨新鲜,多少钱?”
“给你算便宜点。” 摊主的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看你表弟面生,刚从老家来?”
“嗯,来投奔我表哥。”19 岁的林野接过用塑料袋装着的排骨,眼角余光瞥见 39 岁林野通红的耳根,“他可厉害了,会盖房子。”
回去的路上,39 岁的林野拎着排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袋粗糙的纹路。19 岁的林野走在他身侧,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是当年建筑系的系歌,旋律早就被 39 岁的林野忘得一干二净。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39 岁的林野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少年转头看他,夕阳刚好落在眼里,亮得晃人:“重要的东西,就该记住啊。” 他指着路边的老槐树,“你小时候爬这棵树摔下来,磕掉了半颗门牙,现在还缺着点,对吧?”
39 岁的林野下意识地抿紧嘴。那颗缺角的门牙,是他最不愿示人的小秘密,连苏晓冉都不知道。
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擦黑。19 岁的林野系着那件大了几号的 T 恤当围裙,在狭小的厨房忙碌。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糖醋的香气钻过门缝,挠得 39 岁的林野心头发痒。
他坐在床边,翻看着少年落在桌上的速写本。最新的一页画着今天逃跑的路线,排水渠的位置用红笔标着 “宽度 0.8 米,水深 0.3 米”,旁边还有行小字:“适合应急逃生,但需注意钢筋锈蚀。”
翻到前一页,是诊所的平面图,用铅笔标注着 “消毒水存放处:避光,温度 15-20℃”。39 岁的林野的指尖抚过那些工整的字迹,突然想起自己当年考建造师执照时,也是这样事无巨细地记笔记。
“吃饭了。”
19 岁的林野端着糖醋排骨走进来,盘子边缘还沾着酱汁。39 岁的林野抬头时,正看见少年伸出舌头,舔掉嘴角的酱汁,像只偷吃到糖的猫。
这是他 39 年来,第一次在家里吃到糖醋排骨。自从父母去世后,这道菜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连同那些带着甜味的记忆。
“尝尝。”19 岁的林野把筷子塞到他手里,自己抓起块排骨啃得满嘴流油,“我妈说,炖排骨要先炒糖色,这样才够入味。”
39 岁的林野夹起块排骨,刚碰到嘴唇,就听见楼下传来王哥的吼声:“林野!你给我出来!”
男人的手猛地一抖,排骨掉在桌上,酱汁溅到了伤口的纱布上。19 岁的林野迅速站起来,把他往衣柜后面推:“你躲进去,我去应付。”
“不行!”39 岁的林野抓住他的手腕,伤口被扯得生疼,“他是冲我来的。”
“你出去就是送死!”19 岁的林野急了,压低声音,“你忘了王哥想让你顶包盖仓库?你现在出去,他肯定会逼你签字!”
楼下的踹门声越来越响,夹杂着玻璃破碎的脆响。39 岁的林野看着少年眼里的焦急,突然想起 25 岁那年,父母的葬礼上,他也是这样缩在角落,看着苏晓冉挡在他身前,应付那些催债的人。
“我不能再躲了。”39 岁的林野松开手,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往下看。王哥带着两个壮汉,正踹着楼道口的铁门,“躲了这么多年,够了。”
19 岁的林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从速写本上撕下一页,飞快地写着什么,然后塞进 39 岁林野的口袋:“这是《刑法》第 225 条和《建筑法》第 65 条,你记住,非法经营和违规签字,都是他们的罪。”
39 岁的林野的指尖触到纸页的温度,像触到了某种力量。他转身时,正看见少年把那卷社区中心图纸塞进他怀里:“拿着,这是你的梦想,别再弄丢了。”
楼下的踹门声更近了。39 岁的林野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眼 19 岁的林野,少年冲他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信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二楼时,他听见 19 岁的林野在楼上喊:“表哥,别忘了旋转花架要用高强度螺栓!”
39 岁的林野的嘴角,突然勾起个久违的弧度。他摸了摸怀里的图纸,加快了脚步。
有些债,该还。
有些梦,该追。
而有些勇气,需要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来唤醒。
楼下的吼声还在继续,但 39 岁的林野的脚步,却异常坚定。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衣柜后面,有个 19 岁的少年,正等着他带着希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