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点滴是三毛的雨,干涸、寂寞、戚阔又温柔。每一只蝴蝶都是花的鬼魂,回来寻找她的前身。流浪是对生命的追问,追问是远方的橄榄树。
像沙漠中初起的风即将席卷天地的浩荡,三毛离了故土去追寻沙漠的海上。她的一生如同大漠中的仙人掌长满了尖刺又饱含汁液,她是无岸的旅人在沙漠中开出的天堂鸟。撒哈拉滚烫的沙地是她的归属,她的行囊装满异乡的风沙。从西班牙至撒哈拉,从漫漫黄沙转向加纳利群岛,她将行囊打开,从此便有了天涯。我们跟随她在沙丘与海岸间跋涉。
漂泊如她,小小的旅行箱贴着各色标签,盖满各国海关的印记,层层叠叠宛如年轮,密密地记载她不断迁徙启航的人生。像一个固执的旅人追逐极致的自由,三毛载着灵魂在路上行走,飘荡在沙漠、岛屿和都市的喧嚣与寂静里,仿佛一只不安的归鸟在树梢间徘徊。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流浪。她是异乡人,流浪在寻觅的途中,每一次出发都是远方的召唤。
撒哈拉让她在心的荒原里立地成佛,沙漠深处风沙筑起的堡垒苍凉间藏着人间烟火。流浪的三毛在沙漠边缘踟蹰,蓬松的头发在风中飞舞。一颗被自由灼伤的心义无反顾地走向宿命的终点,那里有她深爱的情人和心灵的归属。她在荒芜里种出花朵,写下《撒哈拉的故事》。撒哈拉的星空如同幕布,笼罩着她的天地。
命运如同沙漠中突起的风暴,毫无征兆又突如其来。挚爱的荷西被海水无情地卷走,斩断了三毛灵魂的归路。撒哈拉无雨的天空没有闪电,三毛的泪水湿不透天堂鸟的花瓣,她的行囊变成无法负荷的悲伤。她试图泅渡这无边的悲恸之海,《梦里花落知多少》发出挣扎的呻吟与呐喊,字字句句浸透灵魂被连根拔起的剧痛。那在生命深处无法排遣的荒凉,如同远古吹来的风,带着岁月蚀刻的伤痕呼啸着穿透纸背。加纳利群岛的涛声日夜不息,温润的季风裹着沙漠的暴烈掀出潮湿的疼痛。三毛的灵魂艰难呼吸,生命在热风中飘摇。
流浪的脚步又一次出发,从南美的热带丛林到敦煌壁画前的飞天衣袂,依旧没能走出心的荒原。稿纸被风掀起又落下,心灵在纸页间日夜徘徊,三毛拖着装满风沙的行李箱继续流浪远方。《万水千山走遍》,流浪的行囊已不堪重负。每一次远行都是一次生命的叩问,每一次归来都是一次新的启航。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仿佛真的寻得了永恒的栖息,疲惫的三毛褪下沾满风尘的鞋履,终于不再需要它们。她用丝袜结束生命成就最后的远行,紧握在手里的是撒哈拉沙漠的骆驼头骨,那是荒原的馈赠、流浪的凭证。三毛走了,留给世人一只半开的空皮箱,装满沙漠的风。
三毛以最极端的方式完成了自我放逐,如一支断线的风筝蓦然挣脱大地的桎梏,遁入无边的空碛。那棵永远在风沙中摇曳的橄榄树,根植在她行经的每一寸土地,绿色的枝条伸向所有的远方。三毛一生行走,穿越所有的喧嚣与荒芜,最终将自己还给了风。当远方化作身后的风景,才知心之所居原不在某块土地,而所有行囊清空,真正的流浪才刚刚开始。
三毛的流浪不是文学想象,是真实的人生选择,是她对抗孤独的方式,更是一个向内探索的过程。通过身体的远行,实现心灵的绝对自由,并不断寻找灵魂安顿的地方。而自由是饱含伤痕的热爱,一直在远方永无止境的漂泊中等待。三毛的流浪充满了琐碎与艰辛,也充满真挚与情味。她的流浪文学成为一种文化符号,影响我们的生命态度。她告诉我们,人生可以活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