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承包到户之后,淮润镇百货大楼开始售卖鲜亮的洋布,轻便平整、花色多样,渐渐取代了农家粗布。村里三个生产队共用的老式手工织布机,便彻底停了产。早些年,队里的妇女们个个抢着上机织布,织出的粗布换钱补贴家用,是农民重要的活计。可洋布盛行之后,费时费力的手工粗布再也无人问津,笨重的织布机静静立在屋角,落满岁月的灰尘。
这台老式织布机,是实打实的硬木器物,根基如磐石般稳固。整机以槐木、枣木等硬质木料,纯榫卯结构嵌合而成,无一颗铁钉。机身长两米六五,宽一米三,机头最高处达一米八。四角立柱稳稳扎根地面,常年累月的踩踏与摩擦,将原本粗糙的木料打磨得油光锃亮,泛着枣红色的包浆。
它稳稳承接织布时每一次踩踏、投梭、撞纬的震动,百年不散、稳如泰山。机架上方放着的木架唤作羊角架,专门用来悬挂经线滚筒,规整排布千丝万缕的棉线;机身底部横木凿满细密插孔,卷布轴的木齿如獠牙交错咬合,死死锁住布面,杜绝棉线松脱、布面歪斜。
织布的精妙,始于脚下、成于双手。机座下方悬着两根枣木踏板,对应机身上的缯片。缯片以柔韧竹篾搭配细密棕毛编织而成,是分线的核心部件。双脚交替踩踏踏板,绳索便牵引两层缯片上下错落开合,密密麻麻的经线随之一分为二,中间撑开一道平整的梭道,为投梭走线留出空隙。
机头处的栎木筘框,是织布的重中之重,框内排布着细密的钢筘齿,每寸足足四十齿,疏密均匀、规整有度。老手织布,手脚配合如行云流水,自成一套闭环章法。左脚猛地踩下踏板,机身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咯吱”声,前缯抬起,原本紧绷如琴弦的经线瞬间上下分层,撑开一道清晰的梭道。右手手腕一抖,枣木梭子便如离弦之箭,“嗖”地一声穿过三十厘米宽的经线走道。不等梭子落稳,左手早已稳稳接住,顺势将筘框用力向怀里一拉——
“哐——当!”
这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是织布机最动听的乐章。随着筘框回位,新穿过的一根纬线被狠狠撞紧,严丝合缝地嵌入布面之中。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毫无滞涩。
生手上机却处处笨拙慌乱,手脚节奏错乱,要么接不住梭子,任其重重砸落地面,轻则梭身磕碰破损,重则扯断梭芯纬线,搅乱整匹经线;要么踩踏力道失衡,震乱全线纹路。待梭子穿线而过,回落的筘框重重撞击纬线,一声清亮的“哐当”金石交击声响起,一根纬线便稳稳定格在布面之上。随即换右脚踩踏,后缯抬起、反向开道,右手接梭、左手投梭,往复循环、周而复始,一寸寸、一尺尺厚实粗糙的土布,便在这声声机鸣中缓缓织就。
穿梭于经纬之间的梭子,是织布机最灵动的物件。梭体长约二十厘米,两头尖翘、形似小舟,以轻便结实的桐木挖空制成,内嵌竹芯圆桶,保证穿梭沉稳不飘。梭腹中空,可嵌入缠绕满纬线的竹管梭芯,梭子中间留有细微小孔,走线之时,纬线从孔中缓缓吐出,伴着细碎的“哧儿——”轻啸,清脆悦耳。村里的织布人都有个老办法,上机前必会拿蜡烛细细打磨梭身,走线丝滑、布匹平整、终日无断线之扰。
马奶织布,自有一套代代相传的精细章法。她计数走线从不用尺子,只以红豆、绿豆为记,红豆代经线,绿豆代纬线,在桌孑上预先排布出规整的“胡椒眼”纹样。一匹标准粗布,经线三百二十对,纬线每寸四十齿,红白棉线严格按照三比五的比例交替排布,分毫不乱。
学织布必先背熟穿缯口诀:“上一下三穿前缯,下二上四过后筘”。这口诀是老辈人传下的铁律,穿错一孔一线,整匹布的花纹便彻底紊乱,无法补救,只能拆线重穿。
上机操作的基本功,更是严苛残酷,必须练出刻入肌肉的肢体记忆。固定流程从无偏差:左脚踩踏板、抬起前缯撑开右梭道,右手投梭穿线,随即推筘撞纬;再换右脚踩踏板、抬起后缯撑开左梭道,左手投梭、右手接梭,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初学的人,无一不是在磕碰与破损中成长。踩踏力道过重,紧绷的经线瞬间崩断,全线归零;接梭动作迟缓,飞速穿梭的木梭便会狠狠砸在手背,留下一片淤青,常常半月不散、隐痛不消。漫长的织布时光里,妇人们总爱轻哼代代相传的《纺线谣》:“月娘娘纺车转,织粗布换白面,娃们穿上笑开颜。”质朴的歌谣,伴着吱呀机鸣、沙沙走线,消解着日复一日的辛劳,藏着农家人最简单的期盼。
八十年代的阜阳乡下,多数妇人一辈子困于灶台田地、针线布匹,活成了旁人嘴里的“谁家媳妇”,无人记得她们的本名。马奶本名马秀梅,叫马奶不是她年龄大,而是在村里辈分高。
在全村人眼里,马奶是手最巧的妇人。寻常粗布纺织之外,她精通刺绣,能在布面绣出花鸟虫草、吉祥纹样;会做孩童穿的虎头鞋、猫头棉鞋,针脚细密、模样灵动;每逢端午,她缝制的香囊色彩鲜亮、药香绵长。棉衣棉裤、褂子长裤、针织毛衣,无一不精。一年四季的农闲空档,她从不闲着,要么在家做针线活换零钱,要么去镇上接绣花手工活,靠一双巧手补贴家用。
劳作之余,马奶常望着新式物件感慨,语气里满是时代变迁的唏嘘:“以前的人真笨,干什么都靠手工,累死累活挣一口饭吃。现在人真聪明,所有繁重的苦活,都有机器代劳。老话里说的电灯电话、楼上楼下,犁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如今全都实现了,现在的人,才算真正活成了人样。”
一群乡下孩童,最爱放学后跑到马奶家,围着老旧的织布机看热闹。看着那沉重的筘框在马奶手里像玩具一样轻盈起落,看着那木梭在经纬间飞来飞去,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纹路,在年幼的孩童眼里,这简直是世上最神奇的戏法。
马奶素来温和宽厚,见孩子们围拢过来,总会掏出珍藏的大白兔奶糖分给他们吃。阳光落在她织布的手上,温柔又温暖。闲暇时,她会对着叽叽喳喳的他们,絮絮说起自己一九五九年的苦难往事。
若是女儿们吃饭挑食、碗底剩米、浪费粮食,马奶便会敛了笑意,轻声训斥他们:“再过上一回五九年,看把你们这些娇娃都饿死,一点都不知道心疼粮食!”话音落下,总会轻轻长叹一声,满眼沧桑:“那年月,人人吃树皮、啃草根,甚至捡老雁屎充饥,真不知道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怎么就没把自己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