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语是岁月的注脚,也是人心的镜子。年过半百,我所理解的许多词语的含义在时光的熏染里悄然发生了变化。于我而言,变化最大、刻痕最深的一个词便是“平凡” 。

生于上世纪70年代初安徽肥西丘陵地带的我,最早认识的“平凡”是贫瘠,是卑微,是被人看不起。黄土起伏,草木稀疏,日子穷得叮当响。风从坡上刮过,卷起尘土,也卷起年少的我藏不住的自卑。街里孩子干净、体面、自在,那是我遥不可及的世界。那时,我认为,平凡就是穷、就是土、就是低人一等,是我拼了命也挣脱不了的宿命。
喂猪,放牛,放鹅,烧洗澡水,栽秧,割油菜,割麦子,打麦子,点棉子,闹棉花,起花生……那时候干活是主业,读书只是副业。我出身贫寒,干活不精,少年时的自卑可想而知,可越是自卑,越安静;越是安静,我越能沉下心来。于是文化课成绩我始终位居前列。小学四选一上初中,初中层层筛上中专,上高中,我最终闯了过来,走进高中。那时我酷似孙少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要平凡,我要出类拔萃,我要改变命运。我把所有渴望都压在心底,夜深人静时翻江倒海,白天却沉默不语。我以为,人生的意义就是通过努力摆脱平凡、走向优越。
高二暑假,烈日烤焦了屋前的岗头,土地干裂,庄稼蔫黄。我站在坡上,望着起伏的荒野,陷入无边的迷茫:高中毕业,可能这几块地,还有这旧屋中的两间就是我的了,我要像父辈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把父辈的平凡再原样续写一遍!那一瞬,我对平凡充满了恐惧,甚至想走捷径:去当兵、去打工,只要能离开这片土地,我便不再平凡。
命运兜兜转转,我最终走进大学课堂。学费靠借,生活费靠省,我做两份家教、兼一份研究所数据处理工作,拼命从大学贷款、拼命拿奖学金,毕业那年我获得了安徽大学校级三好生,免还贷款。那时我相信:努力争取不平凡,人生才有价值;不平凡被人看见,人生才算成功。
大学毕业后,分配迟迟不到,我在家待业半年,重新变回农民:冬迎寒风,夏受蚊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1997年元月,终于接到上岗通知,我去了偏远农村的初级中学,一呆就是7年。2003年,我从初级中学选调至县城重点高中,2005年获评中级,2010年获评高级,2014年获评省优,2018年获评特级、正高。2020年通过广州高层次人才引进(因新冠没去),2021引进至杭州临平。在外人眼里,一路走来,我可能是算得上“出众”的。
可人到中年,站在岁月的渡口回望,我对“平凡”的理解,早已翻天覆地。
年少时,我以为平凡是卑微,是平庸,是自我感觉的生活的无意义。中年后才懂得,平凡是根基,是本分,是定力。那些补丁衣衫、赤脚岁月、丘陵烈日、田埂汗水,不是耻辱,而是生命最扎实的底色;那些夜以继日、默默耕耘、日复一日、不事张扬、不图虚名,不是无能,而是做人最沉稳的姿态。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不平凡,从来不是脱离平凡,而是在平凡里坚守、在琐碎里深耕、在无人问津时依旧认真。我本平凡,生于泥土,长于风雨,一路挣扎,一路踏实。所谓成就,不过是把平凡的事做久、做好、做到底。
如今,我依然恪守平凡。立足讲台,教书育人,本分做事,不慕浮华。过往的自卑、不甘、挣扎,都已沉淀为内心的笃定。世界喧嚣,人心浮躁,而我深知:平凡不是终点,而是归处;不是妥协,而是通透。
半生风雨,一世浮华!
此刻,我想:或许,一个人,在平凡中活出了自己的重量,便获得了此生最大的不平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