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看到一些满目疮痍的景色，内心会引起共振，不是说悲惨的画布上到底有几条极致的灰，而是那位画家哪怕咬破手指，也要在世界里洒下一片鲜艳的红。
1
4月初，景宁的山上野菊花开满了石道。
7点整，我闭上闹钟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枕边的《花溪》，已经很久没有去触碰纸质书籍，昨晚居然陪着它睡着了。
民宿的老板娘给我们做好了早餐，很细的面条，中间揉了一片很大的煎蛋。
出门的时候偶然间从灌木丛看到对面的一条小路上，有一个女孩背着红色书包，趴在木栏杆上望着湖。她穿着一身白蓝相间的校服长衫，编了一条马尾，头顶有一颗蓝色的发卡，但我离得太远，看不清发卡的形状。
她偶然回过头看看我们，偶尔又盯着湖泊，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问同事，这一块有大巴车吗？同事说应该是有的，不然她在这等着干嘛。
同事递给我一支烟，我们逐渐行走，她也逐渐退去，直到完全消失在野菊花的芬芳里。
2
我舍不得还书。
民宿的大堂有一个通顶的书架，三天前我刚来到这的时候便摘下《花溪》放到枕边，每天晚上下班后就会看一点。
山林，鸡鸣，雨声，我抱着纸质书坐在落地窗前，把自己打扮成一位脱离世俗的雅人，想发一个朋友圈，但又怕别人看到心里会想，这人看书的时间肯定没有他找角度拍摄修图的时候多。
我是看了很久的，但只要微信突然“叮咚”一声，我便又陷进霓虹般糜烂的快餐视频里。
我已经很久没有安静下来过了。
早晨那个姑娘换做我，就会在等待的间隙里不停地低头刷会手机。一来是我真是用这种方式来打发时间，二来是我不想在旁观人的视角里觉得自己呆若木鸡，刷手机好让别人觉得自己很忙。
3
第二天如常7点起床出发，《花溪》翻到了第68页，野菊花依旧没有憔悴的妆容。
而那名少女，依旧在那里等待着。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
以至于我每次醒来不是去关闭闹钟，也不是去合上《花溪》，而是赶紧拉开窗帘看她还在不在，她像是成为了我神圣的景色。
我内心几经想过去找她交谈，问一问她究竟每天起这么早在等待什么。有时候我会故意装作上厕所拖延同事半个小时，想看看到底有没有大巴车来将她带走。
但她纯净的像是一只小猫，我害怕自己这只深陷世故的野兽去靠近她时，她会惊慌失措。
所以大巴车，也始终没有来过。
4
晚上和老板娘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们偶然聊起这个话题。
她说，那个女孩不是在等大巴车，如果按照大巴车的行驶速度，从这个深山老林出发，到学校就迟到了。
她是在等我们邻居的车，邻居有个男孩子和她一个学校，所以他的爸爸每次在送儿子的时候也会连带捎上她。
其实她的家离这很远的，走路过来得半个多小时，男孩的爸爸说了很多次不要让她来，可以去她家接上，但女孩也是怕麻烦吧，每次都是早早过来等。
女孩的父母离异了，她自己跟奶奶生活，好在她的成绩很好，再加上政府有困难补贴，所以女孩的学费和奶奶的生活还是有保障的。
老板娘说，女孩的父母都是聋哑人，两个都是，但最后还是因为生活不和离婚了。但吃惊的是，他们的女孩却很健康，也算是上天的眷顾吧。
他们离婚有七八年了，一次也没回来看过。
她说那个女孩我也没过多交流过，她很内向，不喜欢和人说话，但是她每次看到那个邻居都会笑脸相迎。
她那样不幸的人生，那一次次的笑脸，得在路上准备多久才能一气呵成。
5
《花溪》这本书记录了很多温暖的故事，我之所以会试着脱离手机去体验纸质的香气，更多是因为更想用原始的形态去拥抱这些故事。
而那名刻在我玻璃窗下的纯净少女，她的单薄衬衣，她的五角星发卡，她那种神圣般的伫立与一路上的颠簸和辛酸，何尝不是一本更能让我触摸的《花溪》呢？
我不懂她的内心是否会害怕旁人了解她的生活之后鄙夷她，也不明白她自己站在湖边那么久心里会想些什么？
是一些晨读的单词还是一篇篇拗口的古诗。
我幻想她无数个夜晚偷偷流泪，在山路上脚掌磨了几个泡，在去邻居家之前要不要拎上奶奶给她准备的一袋鸡蛋……
她今后会不会遇到一名男孩来填充自己缺爱的世界，并在逐渐成熟的路上找到坚定的信仰。
每个人的生活似乎都不如意，有人进退维谷，有人满目疮痍，我们勉强地活着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一些什么。
致敬那些依旧在荆棘横生的路上硬着头皮赶路的人吧，愿未来春意盎然。
《花溪》最后也没有看完，塞回书架了。
和老板娘做了告别，最后一个早晨，她给我们碗里放了两个煎蛋。
收拾行李上车之前，女孩回头望了我一眼。
自然的微笑胜过古往今来万般美女的姿色。
犹如极致寂静的魆夜，忽地浮现壮美的星云。
回杭州的路上，一路颠簸，我睡了好久。
醒来的时候，我很难过，那名女孩和那本《花溪》，可能今后永远再不相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