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浸透了皇城的黄昏。
赵拙蹲在自家后院的花圃里,指尖拂过一株魏紫牡丹焦枯的叶片。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马蹄声、木材断裂的巨响,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得不真切。
他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给垂死的病人擦拭身体。泥土沾满了他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污垢——那是三天前他最后一次修剪月季时留下的。三天来,他没洗过手,没换过衣裳,只是日复一日蹲在这里,仿佛这块不足三丈见方的花圃,是这倾覆世界里最后的孤岛。
“公子!公子!”
老仆赵安跌跌撞撞冲进后院,衣衫破烂,额头上有一道新添的血痕。他扑到赵拙身边,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赤眉军……赤眉军打进内城了!宫门破了!陛下……陛下在太和殿……”
赵拙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皇城方向。浓烟正从那里升起,黑滚滚的,像一条倒挂的冥河。夕阳挣扎着将最后一抹金光泼在烟雾上,给这末日景象镀上荒诞的金边。
“哦。”赵拙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清理那株牡丹根部的腐叶。
赵安愣住了,随即眼泪夺眶而出。他跪下来,抓住赵拙沾满泥土的手:“公子!咱们得走啊!现在逃,或许还来得及出城——”
“逃去哪儿?”赵拙轻声问,声音平静得可怕,“天下皆乱,哪儿有净土?”
他终于站起来,膝盖发出咯吱的声响。三天没怎么动弹,腿脚有些麻。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院中那株老梅树下。正是暮春,梅树早已花落,只余满树青翠的叶子,在血色天光里绿得发黑。
这树是他祖父栽下的。祖父说,梅耐寒,能在最冷的冬天开花。可如今不是冬天,是春天——一个王朝的春天结束了。
前门传来沉重的撞门声。
一下,两下。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赵安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赵拙却异常平静,他甚至弯腰从花圃边捡起一把小花锄,握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太轻,杀不了人。
“吱呀——”
门闩断裂,两扇木门轰然向内倒塌,溅起一地尘埃。
烟尘中,十几个铁甲士兵鱼贯而入。他们甲胄染血,刀锋卷刃,眼里是杀红了的凶光。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校尉,他扫视着这个简陋的小院,目光落在赵拙身上。
“赵拙?”校尉声音粗嘎。
赵拙点点头,没说话。
“前朝宗室,礼部闲职,好莳花弄草,性懦弱无能。”校尉像是在背诵公文,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是你?”
“是我。”
校尉走到赵拙面前一丈处停下,上下打量他。赵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沾着泥,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几缕散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他身形清瘦,肩膀窄,站在那里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细竹。
“带走。”校尉挥手。
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赵拙的胳膊。他们的手像铁钳,甲胄的冷硬透过薄衫硌得人生疼。
“公子!”赵安扑上来,被一个士兵一脚踹在胸口,倒在地上蜷缩着咳嗽。
赵拙回头看了一眼老仆,又看了看那株梅树,轻声说:“赵叔,记得浇水。”
他被拖出院子,拖过长街。
皇城的街道此刻是人间地狱。尸体横七竖八,有的穿着禁军服饰,有的只是平民装束。血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汇聚成涓涓细流,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内脏的腥气。一些房屋在燃烧,热浪扭曲了视野。
赵拙被拖行着,眼睛却睁得很大。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婴儿的尸体坐在街边,眼神空洞;看见几个士兵正在砸开一家店铺的门板;看见一队赤眉军押着几十个披头散发的官员模样的人走过,那些人的朝服被撕破,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他们穿过承天门时,赵拙看见了宫墙上的景象——那里悬挂着一排头颅,有的还睁着眼,有的面目全非。最中间那颗,赵拙认出来了,是禁军统领杨将军。三天前朝会上,他还中气十足地禀报“皇城固若金汤”。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赤眉军。
他们按队列站立,虽然甲胄不一,兵器各异,但沉默中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广场中央临时搭起一座高台,台上站着几个人。
赵拙被拖到台下,摔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挣扎着坐起来,抬头望去。
台上正中站着一个男人。约莫四十许,身材并不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他披着玄色铁甲,甲片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肩甲上雕刻着狰狞的兽首。他没戴头盔,露出一张国字脸,浓眉,深目,左颊一道刀疤从颧骨斜划到下颌,给那张本就算不上英俊的脸添了十分的凶戾。
武罡。
这个名字三天前还只出现在最绝望的军报里,现在,他站在这座帝国最高权力殿堂前。
武罡身边站着几个将领模样的汉子,其中一个正低声禀报什么。武罡听着,目光却扫过台下,最后落在赵拙身上。
那目光像实质的刀锋,剐过皮肤。
“带上来。”武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杂音。
赵拙又被拖起来,推上高台。他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勉强稳住身形时,已站在武罡面前三步远。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武罡甲胄上干涸的血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血和铁锈的气味。武罡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审视器物般的冷漠。
“赵拙。”武罡说,“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
赵拙摇头。他是真不知道。一个闲散宗室,无职无权,在乱世里应该是最无足轻重的蝼蚁才对。
“因为你合适。”武罡忽然笑了,那道疤随着笑容扭曲,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懦弱,无能,名声不错——至少没欺压过百姓。先帝的远房侄子,血统够正,又远得威胁不到谁。”
赵拙的心脏猛地一缩。
武罡转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军队,提高声音:“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蒙难,太子殉国,然天不绝炎赵!今有宗室赵拙,仁厚贤德,可承大统!”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像是排练过一般,几个将领单膝跪地,高呼:“吾皇万岁!”
接着是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声浪如潮水般席卷广场,震得赵拙耳膜生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拙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他看见武罡转回身,从身旁副将手中接过一件东西——一件明黄色的袍子,上面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龙。
黄袍。
武罡抖开黄袍,向前一步,披在赵拙肩上。
袍子很重,金线扎人。赵拙被压得晃了晃。武罡的手按在他肩膀上,那手掌厚实粗糙,像铁铸的。他凑近赵拙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能听见:
“陛下只需点头、用印,荣华富贵自有。”
赵拙僵硬地转过头,对上武罡的眼睛。那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警告。
然后武罡做了一个动作。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柄厚重的阔剑,剑身上有深深的血槽,此刻槽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他举起剑,在赵拙肩头的龙袍上,缓缓擦过。
剑刃摩擦着金线,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布料被压出深深的褶皱,龙纹扭曲变形。
“若想多了……”武罡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您园中那株百年梅树,明日便会当柴烧了。”
擦干净了剑,武罡收剑入鞘,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武罡,恭请陛下登基!”
台下,山呼再起。
赵拙站在高台上,黄袍加身,万军跪拜。晚风吹来,带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他抬眼望去,皇城在燃烧,天空在流血,而他肩上这条用金线绣成的龙,沉重得像是要将他的脊梁压断。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指——三天前,这双手还在温柔地修剪花枝,现在它们颤抖着,怎么也握不拢。
武罡已经起身,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很微妙,既显恭敬,又确保随时能掌控一切。
赵拙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满是血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奇异地传遍了寂静下来的广场:
“朕……准奏。”
两个字,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武罡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满意,又像是嘲讽。他再次高呼:“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圣明!圣明!”
声浪再次吞没了一切。
赵拙闭上眼。黑暗中,他看见自家后院那株梅树,看见祖父栽下它时的样子,看见每年冬末它顶雪开花的倔强。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武罡。
武罡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审视——像是在判断,这个看似懦弱的傀儡,是真的认命了,还是在酝酿着什么。
赵拙低下头,避开了那目光。
他缩在宽大黄袍里的手,却悄悄握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从今天起,赵拙死了。
活下来的,必须是一个皇帝。
一个比恶人更懂恶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