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
【我的理解】必须了解本章对话发生的背景事件,才有可能理解孔子和弟子们到底在说什么。当时孔子和弟子们周游列国,正留在卫国期间,卫灵公死后,立了孙子辄为国君,辄的父亲蒯聩当初因为与灵公妻子南子的冲突,出奔国外。灵公初丧,出公新立,晋国在这个时候把蒯聩送回来,实际上是趁火打劫,要搞到卫国内乱,报当初齐卫联盟攻晋的仇。卫国怎么应对的呢?拒绝蒯聩回国,派出军队把蒯聩围在了戚这个地方。这可以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后来的事实证明,当初让蒯聩回国,他是真有心夺位的。因为在他儿子辄继位十二年后,蒯聩竟然还回国夺位。蒯聩有一个外甥叫孔悝,当时在卫国是一个大臣,他并不支持蒯聩夺位,但是孔悝的妈妈也就是蒯聩的姐姐,却设计胁迫孔悝帮助蒯聩夺位,这次事件中,孔门弟子子路为了搭救孔悝大夫,被剁成肉酱。不得不说,孔门师徒,与卫国的关系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回到本章中的事件,卫国面临晋国趁机搞事,做出了拒绝蒯聩回国的决策,这个时候冉有问孔子会不会帮助卫君(也就是辄),这问的就是国家危难与人伦道义相冲突时,孔子会怎么做决定。有人认为这里问的是孔子要不要做卫国国君,我认为这个解释有些偏颇。因为其一,孔子真要做卫国国君,不会等到辄继位才动手;其二,在晋国趁机搞事,内有辄,外有蒯聩的时候,孔子怎么会考虑做卫国国君呢?岂不是引火烧身,人家本来父子矛盾,敌国矛盾,一下子全都会转到孔子身上来;其三,孔子一生心系鲁国,最终也回到了鲁国,他的仁义道德决定了他根本不会有篡夺别的国家君位的想法,他的政治智慧也不会允许他在这个内忧外患的档口,要做卫国国君。这么显然的原因,他的弟子自然也能想到,不会认为孔子要做卫国国君,而只会考虑当此之时,要不要帮助卫辄拒绝他的父亲。
子贡问的很委婉,他用了伯夷叔齐的例子,借古喻今。为什么这两件事可以比拟呢?我们来看看两件事相似之处。商朝末年孤竹国君要立三子叔齐继位,叔齐不干,认为长子伯夷才是名正言顺的继君,他就跑了,结果伯夷认为叔齐是王父任命的,他也不干,也跑了,最后孤竹国只好立了二儿子为国君。卫国这边,先是卫灵公逐出了自己的儿子蒯聩,又立了蒯聩的儿子辄为继君。相似之处,就是蒯聩与伯夷一样,是人伦道义上的继任者,辄与叔齐一样,是国君的任命。相似之外也有不同,那就是伯夷叔齐自愿放弃君位,蒯聩与辄却争着要做国君。
那么子贡拿这个来问,问伯夷叔齐怨不怨,这个怨字,作为埋怨或者后悔来解释,都说得通,在此不做过多的训诂。倒是怨的内容值得探讨。子贡问的到底是两人放弃君位有没有后悔,还是两人最后宁死不食周粟有没有后悔呢?我认为,应该是指不食周粟而饿死首阳山这件事。因为下文求仁得仁的含义,与让出君位不相干,两人让出君位,无所谓仁与不仁,但是两人不支持周武王以下犯上,弑君夺位,确是是出于仁的考量。这从他们拦住周武王的问话可以看出:“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
最后一个疑问,这样的背景事件,这样的历史典故,孔子要不要帮卫君辄,以及,为什么认为伯夷叔齐求仁得仁,就说明孔子不会帮助卫辄?我认为可以从伯夷叔齐最后的吟诵中获得一定启发:“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什么意思呢,孔子实际上会认为卫国也好,晋国也罢,时事如此,都是礼崩乐坏,世风日下罢了。所以他不会帮助卫辄去对抗自己的父亲蒯聩,也不会帮助晋国趁火打劫,心中所想,正是伯夷叔齐那样,真要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就上山采薇,饿死不悔。换句话说,在尽人臣之责(当时孔子毕竟还在卫国做“公养之仕”)与人伦道义之间,孔子选择了人伦道义。
经此一问,古人注解就提到,其实二贤(冉有、子贡)已经在策划孔子回鲁了。这与我们的推理也比较一致。
【言语意旨】冉有、子贡不清楚孔子在当时的事件背景下,会怎样处置,所以就去问孔子,孔子的回答,教导了弟子要坚守道义原则。进一步说,人臣之责与人伦道义发生冲突时,要让位于道义。
【知行合一】有的人从话术角度解读本章启发,我也颇为认同。在经史典籍中,借古喻今来劝谏的例子,有很多,我也不再展开引用。
我想本章引导我们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身处道义冲突之时,必须做出抉择,否则会导致对自己不利甚至付出生命代价,如果有不义手段可以苟活,我们到底是选择苟活下去,还是坚守道义而死?这个答案看起来显而易见,但真正能做到伯夷叔齐那样求仁得仁,死而无怨的,又有几个呢?难在无怨。
很多事,不至于生死一念这么极端,我们普通人的普通生活中面临着很多的抉择时刻,大多是利益驱使和内心道德准则的冲突,甚至有时候,还不是个人利益与道德准则的冲突。在这一类冲突中,到底能否求仁得仁,失而无怨,才是本章给我们的真正启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