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呼万唤始出来。
昨晚，雪终于来了——它随着吹散连日雾霾的北风，悄然而至，像一位赴一场旧约的故人，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整座城市在睡梦中屏住了呼吸。
清晨，我拉开窗帘，世界被一层薄薄的银白轻轻覆住。这白是羞涩的、试探的，只在花坛的边沿、车顶的弧度、树枝的疏影、屋顶的瓦楞上，留下分明的痕迹。天地仿佛一幅未完的淡墨画，留白处还透着冬日本来的底色，却因这零星的点染，忽然有了灵气。空气是凛冽的、清澈的，吸进肺里，有一种久违的甘甜。
叫孩子起床成了每日的拉锯。他缩在被窝里，咕哝着要再迷糊一会儿。隔十分钟再唤，他仍留恋着梦的余温。我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下雪了。再不起，它可就要不见了。”
孩子立刻从温暖的被窝里挣脱出来，三下五除二就穿好了衣服。
“才这么一点啊……”他站在窗前轻声说，语气里有初见的惊喜，也有怕它匆匆离去的惋惜。那层薄雪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映出一小片柔软的光。
吃过早饭，孩子出门去学校时，天空又飘起零星的雪花。那雪粒细如尘埃，在风里斜斜地打着旋，有些落在他羽绒服的帽兜上，有些沾在他睫毛尖，瞬间化作极细微的水珠。他带了伞，却不愿撑，不时伸出手去接雪粒，甫到手上就化了。
半个小时后，雪就停了，而且还带走了停留在人间的同伴——屋檐、树枝、车上的雪。一切又恢复到雪来之前的样子。
江南的雪就是如此的——来得矜持，去得匆忙，仿佛只是天空路过人间时，不慎遗落的一点碎絮。你须得屏息凝神，才能看见它纤弱的身姿如何在半空中犹豫、旋转，最终触地即化，不留痕迹。
这样的雪，美得像一个易碎的梦，像一首绝句——起笔是“晚来天欲雪”的期待，承转是“乱点碎琼瑶”的翩跹，等到你刚要合掌去接，它却已化作掌心一滴清泪，收了尾韵。你来不及回味，唯有那瞬间冰凉的触感，证明它曾真切地来过。
而老家——西北的雪，却有另一番魂魄。它从不试探，而是宣告。铅云压境，长风浩荡。那雪不是飘下来的，是倾泻下来的，带着重整山河的决绝。一下便是三天三夜，浩浩汤汤，吞没原野、山峦、道路与河流。世界哑了声音，只剩下一片浑然的、深厚的白。那白是有重量的，压弯了松枝，填平了沟壑，连时间也仿佛被它冻住、拉长。
它是一卷展开的史诗，从《诗经》里“雨雪霏霏”的苍凉，一直写到岑参笔下“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瑰丽，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需要一整个冬天的寂静去反刍、去消化。人在那样的雪面前，会感到自身的渺小，也会感到一种被彻底洗涤的庄严。
本是同一种东西——雪，却因生在不同的地方而有了不同的性格和心魂，也使有些时光如江南的雪，诗意翩跹，惊心动魄，却只存于刹那的感悟；使有些岁月则如西北的雪，厚重深沉，须以整个生命的宽度去承载与解读。
我就在这倏忽与恒久之间，一边珍惜，一边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