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

我第一次见到宋泊简,是在丰城的渡口。

那年我十六岁,跟着外婆从乡下到城里走亲戚。渡口的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睛,只能眯着看那条浑浊的江水一浪一浪地拍打着石阶。

外婆在跟船夫讲价,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带给城里亲戚的腊肉和干笋。

就是这时候,我看见了他。

一个少年坐在渡口的石墩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却并没有在看。他望着江面,神情淡得像那天的天色,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分明。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发会动,但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石墩上长出来的另一块石头。

“囡囡,上船了。”

外婆拉了我一把。我回过头,跟着她踩上摇晃的船板。

船离岸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少年还坐在那里,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我不知道他是谁。

也不知道往后的许多年,我会一次次地想起这个下午,想起江风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再次见到宋泊简,是三年后。

我考上了丰城的师范学校,每个月都要从渡口坐船回家一趟。那天下着小雨,渡口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我撑着伞站在岸边等船。

有个人从雨里走过来,没有打伞,白衬衫被雨淋得半透明,贴在身上。

他走到我旁边,停下。

我侧过头,认出了他。

三年过去,他长高了一些,眉眼也长开了,但那种淡漠的神情没有变。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过眉骨,流过眼睑,流过下巴,滴落在地上。

“你没打伞。”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

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像是江底的石子,沉沉的,没什么光。

“忘了。”他说。

我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他没有躲,也没有道谢,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伞遮住他半边肩膀。

船来了。

我们一起上了船。船舱里很挤,我们站在船尾,挨得很近。雨还在下,落在江面上,打出密密麻麻的水窝。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宋泊简。”

“哪个泊?”

“泊船的泊。”

我点点头,没再问。江水在船边哗哗地响,船往对岸走,雨往江里落。

下船的时候,他忽然说:“你呢?”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我的名字。

“林望。”我说,“希望的望。”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雨里。


后来我才知道,宋泊简就住在我每次下船的那条街上。

那条街叫青石巷,窄窄的,两边是老旧的木楼,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一年四季都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我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会到巷口的裁缝铺找我表姐,她在那当学徒。

那天我从裁缝铺出来,看见宋泊简从巷子深处走过来。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你住这儿?”我问。

他点点头。

“我表姐在裁缝铺干活。”我说,“我每个月都来找她。”

他没说话,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巷尾有棵桂花树。”他说,“这个月开了。”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那个下午,我往巷子深处走了走,果然看见了那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开了一树,香得人发晕。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每次去表姐那里,都会遇见宋泊简。

有时候是在巷口,有时候是在桂花树下,有时候只是远远地看见他从楼上下来,拎着一只热水瓶去打水。

我们的话不多。

他会告诉我哪家店的包子好吃,哪家的老人会在下午搬竹椅出来晒太阳,哪家的猫生了三只小猫,一只黄的,两只花的。

我听着,记着。

有一次,我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他看着巷子尽头,说:“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你爸妈呢?”

他沉默了很久。

“我妈走了。”他说,“我爸在江对面的砖厂干活,一个月回来一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时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你那个眼神,”他说,“跟我妈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师范学校的最后一年,我很少再去青石巷了。

要实习,要写毕业论文,要忙着找工作。每个月的渡船还是坐,但下船后就直接去车站,赶回镇上的小学。

有一天傍晚,我忽然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收信人的地址和名字,没有寄信人的。打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两行字:

“桂花又开了。

你很久没来。”

没有落款。

但我认得那笔字。瘦瘦的,笔锋很利,像他这个人。

那个周末,我坐了最早的船过江。

青石巷还是老样子,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我走到巷尾,桂花树还在,花确实开了,香气飘了半条街。

宋泊简站在树下。

他穿着件旧毛衣,袖子有点短了,露出一截手腕。看见我,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信收到了?”他问。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桂花,声音很轻:“没什么。”

我们站了很久。有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我的头发上。他没有拂,我也没有。

天快黑的时候,他说:“我找到工作了。”

“在哪儿?”

“江对岸。”他说,“砖厂,跟我爸一样。”

我看着他。天色暗下来,他的脸渐渐模糊,只有眼睛还是亮的,像江面上最后一点光。

“你呢?”他问。

“镇上小学。”我说,“已经签了合同。”

他点点头。

巷子里有人点灯了。昏黄的光从木门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青石板上,一格一格的。

“林望。”

“嗯?”

他叫了我的名字,却没有往下说。

我等了一会儿,转过头去看他。他正望着巷子口的方向,那里有个卖糖葫芦的老人推着车走过去,吆喝声拖得很长。

“没什么。”他说,“天黑了,我送你到渡口。”


我们并排走过青石巷,走过晾着衣服的竹竿,走过坐着老人的门槛,走过那只黄猫和花猫。

渡口到了。

船在江边等着,船夫在船头抽烟,烟火一明一灭的。

我站在石阶上,他站在我旁边。

“我下个月就不来这边了。”我说,“要回镇上教书。”

他点点头。

“宋泊简。”

“嗯?”

我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凉凉的。

“没什么。”我说,“你保重。”

我转身往船上走。走到船边,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喊我。

“林望。”

我回过头。

他站在石阶上,背后是灰蒙蒙的江天,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我等你。”他说。

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散散的,但我听清了。

船夫在催我上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很久以后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没有上那艘船,如果那天我走回他身边,如果那天我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

但那天我只是站着。

然后我上了船。

船离岸的时候,他还站在石阶上。江面越来越宽,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我一直回头望,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镇上小学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上课下课,批改作业,周末回家帮外婆种菜。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不紧不慢的,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偶尔我会想起宋泊简,想起青石巷,想起那棵桂花树。但这些念头像江面上的雾气,来得快,散得也快。

我没有再收到他的信。

也没有再见过他。

第二年春天,外婆去世了。我处理完后事,收拾她的遗物,在箱底发现了一个布包——就是当年我拎着去城里的那个,里面还包着那块已经硬了的腊肉。

我想起那个渡口,想起那天的风,想起坐在石墩上的少年。

忽然很想回去看看。


我又坐了那趟渡船。

江还是那条江,水还是那样浑。渡口还是老样子,石阶还是那些石阶。

我下了船,往青石巷走。

巷子口变了。多了几家店铺,多了几个招牌,晾衣绳上的衣服颜色比以前鲜亮。

我往里走,走到巷尾。

桂花树还在。

树下站着一个人。

我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

是宋泊简。

他瘦了很多,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看着我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你回来了。”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的灰尘。

“我每天都来这里。”他说,“等你。”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年你说你下个月就不来了。”他说,“我每个月都在渡口等。等了三个月,才想起你说的是不来青石巷,不是不来丰城。”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还是那么淡。

“后来又去渡口等。等了半年。想你可能不坐船了,改走陆路。又去车站等。”

“宋泊简……”

“等不到也没关系。”他抬起头来看我,“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

江风从巷子口吹进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我问。

他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

“每天都来。”他说,“万一天气好,万一你想起来,万一你正好路过。”


我们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他说:“饿不饿?巷口那家包子店还在。”

我点点头。

我们一起往外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两边的人家都变了。那只黄猫不在了,花猫也不在了。坐着晒太阳的老人也不在了。

包子店的老板换了人,但包子还是那个味道。

我们坐在店里,一人捧着一个包子,谁都没说话。

吃完包子,他送我去渡口。

最后一班船快要开了。江面上黑沉沉的,只有船头一盏灯,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石阶上,他站在我旁边。

“宋泊简。”

“嗯。”

“这些年,你一直在等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江面。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毕业那年,”他忽然开口,“本来可以去别的地方。我爸托了人,说江对岸的厂子招人,工资高。”

他顿了顿。

“但我没去。”

“为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我。

“我怕你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

我看着他。灯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你这个人,”我说,“怎么这么傻。”

他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很长,笑意一直漾到眼睛里。

“是挺傻的。”他说。


船夫在喊了。

“林望。”

“嗯。”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一样。

“这次,”他说,“我等你回来。”

我看着他。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凉凉的,又好像有一点暖。

“宋泊简。”

“嗯。”

“你不用等了。”

他愣了一下。

我往他那边走了一步。

“我不走了。”

船夫又在喊。我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我。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握着很紧。

江风还在吹,最后一班船开走了。我们站在渡口的石阶上,谁都没有动。

头顶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但我好像看见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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