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七王列传》:第二十二章 旧部

一

正月十八,洛阳城南,饴糖摊没了。

摊子原来支在安业坊的十字街口,一块木板,一个炭炉,炉上架着一口小铜锅。熬好的饴糖趁热拉成细丝,裹上芝麻,一钱一块。薛望舒从腊月里起,隔三差五来一回。他不吃,只买。买两块,一块自己含在嘴里,一块揣在袖子里,回去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那块糖就硬了,硬得像一颗石头,他也不扔。

今天摊子没了。街口空着,雪地上留着四个木桩的印子,桩子拔走了,坑还在。坑里积了雪,雪上有一串猫的脚印。

薛望舒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旁边卖炭的老头蹲在墙根下,缩着脖子,看见他站着不动,就搭了句话。

“找康老头?”

“嗯。”

“死了。”老头说。“正月初九夜里冻死的。就躺在那块木板边上。第二天早上,巡城的兵拿席子一卷,扔车上拉走了。”

薛望舒没说话。

“他那锅糖,熬了一半。”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糖在锅里,冻成一坨,抠都抠不出来。我拿火钳撬了半天,撬下来半块,硬得咬不动。”

“他家里人呢。”

“没家里人。”老头说。“一个老绝户。摊子支了十九年。”

薛望舒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他左手手背上有道疤,从虎口斜着往上,一寸来长,疤是白的,发亮——六指切掉之后留下的。他今天没戴手套,手背冻得发青,那道疤就显得更白。

他走到街口,蹲下去,从雪地里捡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饴糖。不知道是谁掉的,或者是康老头死的那一夜从锅里甩出来的。糖块裹着雪和泥,黑乎乎的一团,捏在手里,硬的。

他把糖揣进袖子里。

“薛公子。”身后有人叫他。

是老灰。

老灰从街那头走过来,脚步很稳。他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灰布棉袍,袍子下摆沾着泥。他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肩膀不动——这是会武的人走路的样子。寻常人走路,肩膀是晃的。

“时辰到了。”老灰说。

“去哪儿。”

“先去县衙。”老灰说。“见完杜主簿,就去见太后。”

薛望舒点头。他站起来,把袖子里那块糖又按了按,跟着老灰往北走。

雪地上,两个人的脚印,一深一浅。老灰的脚印深,步子很实,每一步都踩到底。

二

杜慎微是在县衙侧门外见他的。

县衙的正门关着,门口两个衙役抱着长棍缩在门洞里。侧门开着一条缝,杜慎微从缝里挤出来,把门带上了。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袍袖上有补丁,补丁的针脚很密。他的靴子——薛望舒第一眼看的就是靴子——右脚那只,底又薄了一线。

两个人站在县衙外墙根下。墙根背阴,雪没扫,踩上去没到脚踝。

“杜主簿。”薛望舒说。

“薛公子。”杜慎微拱了拱手。他拱手的时候,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很细。

“我有事求你。”

杜慎微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街口。街口有个挑水的走过,走远了。他才开口。

“薛公子,上次你让我查的那本册子,我没查。”

“我知道。”

“不是不敢。”杜慎微说。“是查不了。北寺狱抄了温府之后,县衙的旧档全封了,钥匙在孟县令手里,孟县令的钥匙在北寺狱手里。我要动一本册子,得三个人签字。”

薛望舒点头。“我不找你要册子了。”

杜慎微愣了一下。“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张纸。”

“什么纸。”

“城南水门的轮值表。”薛望舒说。“从正月初一到正月三十,哪一天,哪个时辰,哪几个人守门,谁带班,谁换班。一人一张,三个月。”

杜慎微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退的时候,靴子在雪里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墙。

“薛公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一张纸。”

“这不是纸。”杜慎微说。“这是城门。”

薛望舒没说话。他看着杜慎微。他的右眼隔着一层青纱,看东西像隔着一盆浊水。左眼看得清。他现在正用左眼看杜慎微,看得杜慎微把头低下去。

“杜主簿。”薛望舒说。“你在县衙做了九年主簿。这九年里,你经手的账,没有一本是有问题的。可你这九年,升过一级没有。”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杜慎微不说话。

“因为你不会站队。”薛望舒说。“你既不站清流,也不站内廷,你只站账本。账本不升官。”

杜慎微的手在袖子里动了动。

“我要那张纸,不是为了害人。”薛望舒说。“是为了救人。”

“救谁。”

“北寺狱里那二十六个人。”

杜慎微猛地抬起头。

那二十六个名字,他抄过三遍。第一遍抄在围府那天的册子上,第二遍抄在初审的供词上,第三遍抄在县档的归档册上。三遍抄下来,他夜里闭着眼,都能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背出来。其中五个是他认得的:周俨、郑元皓、赵季平、刘彰、李牧之。

“你怎么救。”

“我不救。”薛望舒说。“我给人开一条路。路开好了,有没有人走,是他们的事。”

杜慎微看着他。看了很久。

“薛公子。”他说。“我给你纸,我全家都得死。”

“你不给我纸,你也未必活。”

这句话说得很轻。说完之后,薛望舒就不说话了。他站在墙根下,等着。

雪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杜慎微的肩上落了一层,他没有抖。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叠了四折的纸。纸很薄,边角毛了。

“这是去年腊月的。”杜慎微说。“正月的我拿不到,正月的表,每五日一换,换下来的旧表要交回北寺狱归档。我手里只有腊月的。”

薛望舒接过去。他没有立刻打开。他把纸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杜主簿。”

“嗯。”

“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我二十四。”薛望舒说。“我比你小八岁。我八岁那年,我爹把我娘赶出府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一句话都没说。我后来想过很多次,那天我要是说一句话,会怎么样。”

杜慎微没接。

“不会怎么样。”薛望舒说。“我还是我,她还是她。”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杜慎微在身后叫住他。

“薛公子。”

薛望舒回过头。

杜慎微站在墙根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说出来的是另一句。

“饴糖摊没了。”他说。

薛望舒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每次来县衙,袖子里都揣着一块。”杜慎微说。“揣在左边袖子的最里面。你进值房之前,总要把袖子扯一扯。”

薛望舒看了他一会儿。

“杜主簿。”他说。“你这人,看东西看得太细。”

杜慎微低下头。“看细了没用。该看粗的地方,我看不清。”

薛望舒走了。

出了县衙那条街,他往南市去。

南市是洛阳城里最大的米市。平日这时候,米行门口排三列队,队能排到街口。今天队排到了街尾,拐了个弯,看不见头。

米价的牌子挂在米行门口的木架上,一日一换。今日的牌子上写着两个字:九百六。

薛望舒站在牌子前,看了一会儿。

腊月初一,这块牌子上写的是三百二。

他往前走。走到队伍中段,看见了一个妇人。

那妇人三十来岁,蹲在墙根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三四岁,脸埋在她怀里,看不清。妇人的脚边,摆着一捆柴,柴上插着一根草——这是卖人的记号。洛阳城里卖儿卖女,不吆喝,不写帖,就在脚边插一根草。

她蹲了两个时辰。有两个人停下看过,看过就走。

薛望舒站在那儿看。他也看了两个时辰——不,他只站了半刻钟。半刻钟里,他脑子里过了四件事。

第一件:他袖子里有一贯钱,够买这个孩子。

第二件:买了,孩子归他,孩子他养不活,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第三件:不买,这个孩子今日就要被卖进人市,人市里的孩子,十個里能活三个。

第四件:他若出手,站在暗处盯着他的人,明日就要报给北寺狱——薛望舒在南市,买了一个孩子。太后问为什么买,他答不上来。

这四件事想完,他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妇人还蹲在那儿,柴上的草还在。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块饴糖,攥了一会儿,又塞了回去。


三

午时,皇城偏殿。

独孤无垢在珠帘后面。

帘子是南珠串的,珠子一颗一颗,比米粒大一点,穿起来垂成一片。隔着帘,她看得清外面,外面看不清她。帘子放得很低,低到薛望舒进去的时候,只能看见帘后一个模糊的影子,影子上有一点头饰的反光。

殿里没有生火。冷。薛望舒进去的时候,先打了个哆嗦。

他跪下去。跪在砖地上,砖是凉的,凉气从膝盖一直往上蹿。

“罪臣之子薛望舒,叩见太后。”

帘后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声音传出来。那声音不大,也不凶,平平的,像一根线。

“你父亲要杀我。”

薛望舒把头磕在砖上。“臣万死。”

“你父亲说我是寒门贱婢,说我以巫蛊惑主,说我弑忠良、诛清流。”帘后的声音说。“檄文我看了三遍。写得不错。文采好,笔力足,一句一刀。”

“臣父昏悖,臣不敢辩。”

“你不敢辩,还是你不愿辩。”

“臣不敢,也不愿。”

帘后静了。静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

“你今天来,是来替你父亲做说客的?”

“臣是来领罪的。”

“领什么罪。”

“臣在洛阳住了三年。”薛望舒说。“这三年,臣的吃穿用度,有一半出自薛氏的盐引。臣的另外一个身份,太后早就知道。臣不来领罪,是因为臣知道,领了罪也是死。”

“那你还来。”

“因为臣想活。”

这句话说出来,殿里更静了。

薛望舒跪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帘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只有一声。

“薛望舒。”帘后的声音说。“你比你父亲诚实。”

“臣的父亲,不需要诚实。”

“为什么。”

“因为他在河西,有两万兵。”薛望舒说。“有兵的人,说话可以不必诚实。臣在洛阳,只有一条命。一条命的人,只能说真话。”

帘后又静了。

这一次静得更久。久到薛望舒的膝盖开始发麻。他保持着跪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右眼隔着青纱,看那片珠帘是一片模糊的白。

“我给你一样东西。”帘后的声音说。“你写。”

帘子底下,递出来一张纸。一个太监从帘侧绕出来,把纸和笔放在薛望舒面前的砖地上。

“给你父亲写一封信。”帘后的声音说。“劝他退兵。”

薛望舒伸手,把纸拿起来。

“写什么。”

“写你该写的。”帘后的声音说。“写他起兵是不忠,写他檄文是诬蔑,写朝廷宽仁,若他解甲归河西,可保薛氏一门平安。写你是他的儿子,你在洛阳,他的兵一日不退,你一日不得活。”

薛望舒握着笔,没有动。

“太后。”他说。“这样写,我父亲不会退。”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写。”

帘后沉默了一息。

“因为我要这封信。”帘后的声音说。“我要让天下人看见,薛衡的儿子,跪在洛阳的殿上,说他父亲是反贼。”

薛望舒明白了。

这封信不是写给薛衡的。是写给天下的。薛衡喊“清君侧、诛太后”,喊了半个月。如果他的亲生儿子,在洛阳的殿上,亲笔写下“臣父不忠”,那这一句“清君侧”,就要打个折。

打折的不是道理,是人心。

“臣写。”薛望舒说。

他提笔,蘸墨。

四

墨是浓墨,研得很好,不洇。纸是内廷的澄心纸,白得发青,摸上去像绸。

薛望舒写第一行:

“不孝男望舒,百拜父亲大人膝下。”

写完这行,他停了停。

第二行:

“洛阳自腊月以来,米价三倍,城中戒严,士民惶惶。温太傅之死,天下寒心;二十六士下狱,士林同愤。儿在城中,日日闻之,如坐针毡。”

第三行:

“大人举义兵,名曰清君侧。然大人之兵,未至洛阳,而洛阳之民,已先受其祸。城中戒严,粮道断绝,一斗米值钱八百。儿昨日在南市,见一妇人以儿易米,儿不能救。”

写到这一行,帘后有动静。是衣袖擦过椅子的声音。

薛望舒不停笔。

第四行:

“古之君子,起兵以安民,不以兵困民。今大人之兵未至,民已困。大人若念及天下,宜解甲归河西,上表自劾,朝廷宽仁,必不深究。薛氏一门,可保平安。儿在洛阳,性命系于大人一念。大人退兵,儿生;大人不退,儿死。”

第五行:

“儿不敢言忠孝大义,只求大人念及父子之情,退兵一日,儿多活一日。”

第六行:

“临书涕零,不知所言。不孝男望舒百拜。”

写完了。

薛望舒把笔搁下,吹了吹纸上的墨。

太监把纸拿进去,从帘侧递了进去。

帘后没有声音。过了很久,珠帘动了一下,那张纸从帘子底下递了出来,落在薛望舒面前的砖地上。

纸的最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不是太后的字,是旁边一个人的批注,写的是“可用”。

“明日誊一百份。”帘后的声音说。“发往各州府,张贴城门。”

“臣遵旨。”

“薛望舒。”

“臣在。”

“你还有一样东西没写。”

薛望舒抬起头。“请太后明示。”

帘后静了静。

“这封信里,你一个字都没骂你父亲。”帘后的声音说。“你写‘大人举义兵’,写‘古之君子起兵以安民’,写‘大人若念及天下’。你通篇都在劝,没有一个字说他错。”

薛望舒跪着,没有说话。

“我要你加一句。”帘后的声音说。“加一句:臣父薛衡,逆天悖理,罪在不赦。”

殿里很静。

薛望舒的右手,捏着那张纸的边。纸很薄,他的指腹感觉到纸在一点点地皱。

“太后。”他说。“这一句,臣不能写。”

“为什么。”

“臣写了这一句,臣父亲会死。”薛望舒说。“不是被朝廷杀,是被他自己的部下杀。”

帘后没有声音。

“薛衡起兵,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薛望舒说。“他手底下那两万人,跟着他打,是因为他们信这个旗号。若天下人都知道,薛衡的亲生儿子,说他是逆天悖理的罪人,那这两万人,就会想一件事——我们跟着一个罪人打,打赢了,我们是什么?”

他抬起头,隔着珠帘,看着帘后那个模糊的影子。

“这两万人一旦开始想这件事,他们只有两条路。”薛望舒说。“第一条,散。第二条,杀了我父亲,提着他的头,去朝廷请功。”

“那不是正好。”帘后的声音说。“我要的就是薛衡死。”

“不。”薛望舒说。“太后要的不是薛衡死。”

帘后沉默。

“太后要的是薛衡退。”薛望舒说。“薛衡死了,河西两万兵就散了。散兵变成流寇,流寇过河东,过河南,一路抢到洛阳城下。那时候洛阳城外,就不是一支有旗号、有统帅、可以谈判的军队,而是两万群龙无首的饥兵。太后要收拾两万散兵,得再调三万人。”

他停了停。

“太后现在,没有三万人可调。”

帘后很久没有声音。

薛望舒跪在冰凉的砖地上,等着。他的膝盖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你这话,是替你父亲算的,还是替我算的。”帘后的声音终于说。

“替臣自己算的。”薛望舒说。“臣父亲死了,臣就是薛氏的罪人之子,天下无处容身。臣要活,臣父亲就得活着——活着,而且得是他自己退回去的。”

帘后笑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那一声长一点。

“你跟你父亲一样。”帘后的声音说。“算盘打得太精。”

“臣的父亲用的是军中的大算盘。”薛望舒说。“臣用的是市井的小算盘。小算盘算的是自己的命。”

“那句不写。”帘后的声音说。“原稿发。”

“臣谢太后。”

“你谢我做什么。”帘后的声音说。“你今日出了这道门,就不是我放你走的,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后,你告诉我,你在洛阳三年,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跟谁说过什么话。”

薛望舒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番话,说得太透了。说透了,就露了。太后不是被他说服的,太后是在试他——试他到底有多聪明,试他聪明到什么程度就该杀。

“臣遵旨。”他说。

“退下吧。”

薛望舒磕了头,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柱子,才站直。

他退出殿外。走到门口,帘后的声音又传出来,很轻。

“薛望舒。”

他停住,回身跪下。“臣在。”

“你袖子里那块饴糖,揣了三天了。”

薛望舒的手,在袖子里僵住了。

“揣硬了。”帘后的声音说。“硬了就扔了。人不能总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

五

从宫里出来,天还亮着。

薛望舒没有直接回住处。他往城南去,走过三条街,在一条最窄的巷子里停下。

巷子尽头有一间铺子,门面只有一间,木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三个字:补书堂。

铺子里全是书。四壁的书架顶到梁,架上的书堆得满满的,中间只留一条过道,过道只容一个人侧身过。铺子深处有一张矮案,案上摊着一本旧书,书摊开着,纸页发黄,边角虫蛀了。

案后坐着一个老头。六十三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水晶镜,镜腿用麻绳绑着——断过,绑上了。

“傅先生。”薛望舒说。

老头抬起头。他从镜框上面看人,因为镜片太花,戴了还不如不戴。

“来了。”他说。

“来了。”

“我这儿的书,你借了十七本,还了十五本。”傅九思说。“少了两本。”

“哪两本。”

“《陈书·五行志》,还有一本《洛阳伽蓝记》。”傅九思说。“这两本,我催过三回。”

薛望舒没说话。

“不还也行。”傅九思把镜摘了,用袖子擦。“我不催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两本,你拿去不是为了看。”傅九思说。“《五行志》记的是灾异,《伽蓝记》记的是洛阳的城坊、寺观、水道。你要的东西,在这两本书里。”

薛望舒站在过道里,看着他。

“傅先生。”他说。“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第一次来借书的时候。”傅九思说。“你借的第一本是《洛阳城坊考》。那本书,我这儿有,可你翻都不翻,只翻后面的附图。附图是洛阳城的水门图。”

铺子里很静。

“我祖父也是这样。”傅九思说。“他给薛家做了三十年事,做的是礼部的抄写。他抄了一辈子的书,抄到眼睛瞎了。他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抄书的人,抄到最后一页,才知道这本书是给谁抄的。”

薛望舒低下头。

“傅先生。”他说。“我今日来,不是借书。”

“我知道。”

“我是来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薛望舒抬起头。

“从今日起,你不要再认我。”他说。“若有人问,你就说,薛望舒上你这儿借过书,借了十七本,还了十五本。别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傅九思看着他。看了很久。

“薛公子。”他说。“我今年六十三。我这辈子,抄过四千多卷书。这四千多卷书里,没有一卷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

“我抄的那些书,署的是别人的名。抄完了,人家拿去刻,刻出来,卖钱,做官,出名。”傅九思说。“我抄了四十年,连一个字都没署过。”

他把眼镜戴上,戴歪了,又扶正。

“我这把年纪,早就无所谓了。”他说。“可我这四十年,抄过一样东西。”

“什么。”

“元和三年的《河渠志》。”傅九思说。“那一年,黄河决口,淹了七个县。朝廷派人治河,治了两年,花了两百万贯。志书上写,治河有功,河晏民安。”

“那是假的。”

“是假的。”傅九思说。“那七个县,死了十二万人,到现在还是荒地。志书上一个字都没写。”

薛望舒没有说话。

“薛公子。”傅九思说。“我是个抄书的,抄了一辈子假书。你今日来跟我说,不要认你。我不认。可我这本书——”

他用手指敲了敲案上那本摊开的旧书。

“我最后这一本,能不能抄真的。”

薛望舒站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

“傅先生。”他说。“你要抄,就抄。抄完了,藏起来。”

“藏到什么时候。”

“藏到有人肯刻它的时候。”

傅九思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我就慢慢抄。”他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抄十年。”

薛望舒向他拱了拱手,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傅九思在身后叫住他。

“薛公子。”

他回过头。

“那两本书。”傅九思说。“不用还了。”

六

出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雪下得密了。薛望舒走出皇城,沿着皇城根往西走。老灰在后面跟着,隔着十来步。

走到西市的口子上,薛望舒拐进一家酒肆。

酒肆叫忘忧肆,两间门面,门口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里面很暗,六七张桌子,只坐了一桌人。柜台上趴着一个胖子,五十来岁,脸上有麻子,正拿抹布擦桌子。

薛望舒在柜台前坐下。

“掌柜的。”他说。“一壶浊酒。”

胖子抬眼看他。看了两息,脸上没有表情。“酒掺水。”

“掺就掺。”

胖子转身,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酒坛,倒了一碗。碗是粗陶的,碗沿有个豁口。酒倒出来,颜色发浑,上面浮着一层渣。

薛望舒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是温的,温得发酸。

他喝第二口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

“康老头死了。”

胖子的手,在抹布上停了一下。

“正月初九。”胖子说。“冻死的。”

“我知道。”

“你袖子里那块糖,从他摊子上捡的。”

薛望舒没否认。

胖子把抹布放下,直起腰,往店堂里看了一眼。那一桌客人已经走了,桌上留着几个空碗。他走到门口,把门板插上了一块,只留半扇门。

然后他回到柜台后面,蹲下去,从柜台底下的一个暗格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竹片。三寸长,一寸宽,上面烙着一个字——“盐”。

薛氏的盐引。

薛望舒把竹片接过来。竹片是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的字被手摸了十几年,摸得发黑。

“崔九。”薛望舒说。

“在。”胖子说。

“你祖父是崔平。”

“是。”崔九说。“我祖父给薛家管了三十年盐账,死的那年,家里穷得连棺材板都是薛家给的。我爹不争气,把家败了。到我这一辈,就剩这么个铺子。”

他把竹片收回去,塞回暗格,压在一摞账本底下。

“薛公子,这三年你上我这儿来过十一回。”崔九说。“头十回,你只喝酒,不说正事。今天你开口了。”

“今天我开口了。”

“那就是到了时候了。”崔九说。“你说吧,要我做什麼。”

薛望舒把手里的酒碗放下。

“三个人,三件事。”他说。

“你说。”

“第一个人,卢七。”薛望舒说。“军械库的仓吏,五年前因为赌钱输了公款,是我父亲托人把他保下来的。他现在还管着武库南库的钥匙。”

崔九点头。“我找得着他。”

“让他做一件事。”薛望舒说。“把南库里那三百副旧甲,报成‘霉烂不可用’,走报废的账。报废的甲,要拉出城去埋。拉出城的那天,车走哪道门,我心里有数。”

崔九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甲能做什么。”

“甲不值钱。”薛望舒说。“值钱的是那个‘拉出去’的由头。三百副甲出城,城门要开三次,守门的兵要验三回,验三回,就乱三回。”

崔九明白了。他不再问。

“第二个人。”

“卫老四。”薛望舒说。“城南水门的守卒,去年冬天他儿子病了,没钱抓药,我在南市给他垫了三贯钱。他到现在还以为那钱是官府的赈济。”

“他干什么。”

“我不要他开门。”薛望舒说。“我要他把正月里那三十天的轮值表,给我一份真的。”

崔九皱眉。“杜主簿不是给了你一份?”

“杜慎微给我的是腊月的。”薛望舒说。“腊月的表,是死表。我要正月的表,真的。”

“为什么要真的。”

“因为假的表,是写给人看的。”薛望舒说。“真的表,是给人用的。水门那个地方,什么时候换班,换班的人是谁,谁爱喝酒,谁爱赌,谁夜里要回家喂孩子——这些,写在假表上,一样都看不出来。”

崔九沉默了一会儿。“卫老四那个人,胆小。”

“胆小的人不会开门。”薛望舒说。“胆小的人才肯把表给我。胆大的人,拿了表就去北寺狱告密了。”

崔九笑了一下,那笑很淡。“薛公子,你这话,说得我心里发凉。”

“第三件事。”薛望舒说。“你做。”

“我?”

“你这家铺子,在西市开了十二年。”薛望舒说。“西市最不缺的就是嘴。我要你在三天之内,让西市的人都在说一件事。”

“说什么。”

薛望舒抬起头。

“说裴沉岳只给了朝廷五千人。”

崔九愣住了。“这事……是真是假?”

“是真的。”薛望舒说。“今日午时,我进宫之前,皇城根下的驿卒已经在传了。朔方三万人到了洛水北岸,只过了五千,其余三万掉头回北边去了。”

崔九倒吸了一口凉气。“裴沉岳抗旨?”

“裴沉岳不是抗旨。”薛望舒说。“他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太后要的不是他的兵。”薛望舒说。“太后要的是他的人头挂在洛阳城门上,好告诉天下——藩镇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了。酒已经凉了,凉得更酸。

“崔九。你明日一早,让铺子里那两个伙计,去米行门口排队。排队的时候,让他们把这件事说给排队的人听。一个人说给三个人,三个人说给九个。三天之后,洛阳城里卖菜的、挑水的、拉车的,就都知道了。”

“知道了有什么用。”

“知道了,米价就要涨。”薛望舒说。“米价一涨,城里的人就要慌。城里的人一慌,太后就要开仓平粜。开仓平粜,就要动粮仓的兵。粮仓的兵一动,城门的兵就要分出去一部分。城门的兵一分——”

他停住了。

崔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薛公子。”他说。“你这是要把一座城,拆成一块一块的。”

“不是拆。”薛望舒说。“是让它自己松。”

七

出忘忧肆的时候,二更天了。

街上没有人。雪积了半尺深,踩上去咯吱咯吱。老灰跟在他后面,还是隔着十来步。

走到安业坊的巷口,薛望舒忽然停下。

“老灰。”

“公子。”

“你跟了我多久。”

“六年。”老灰说。“从公子十八岁那年,河西出发,一路跟到洛阳。”

“六年。”薛望舒说。“这六年,我见过你出手三次。第一次,在潼关,三个劫道的。第二次,在洛阳南市,两个醉汉。第三次,去年秋天,城隍庙后面那个要勒死我的。”

老灰没说话。

“那三个人,都是冲我来的。”薛望舒说。“前两回是你替我挡的,第三回是你从背后拧断了他的脖子。拧断之后,你把他拖到乱葬岗,扒了他的衣裳,把衣裳叠好了,摆在他身上。”

巷子里很静。雪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老灰。”薛望舒说。“我父亲给你下的令,是什么。”

老灰沉默了很久。

久到薛望舒以为他不会答了。

“家主说。”老灰开口了。“护他三年。三年之后,若此子可用,带回河西;若不可用——”

“不必带回。”

老灰的声音低下去。“是。”

薛望舒点了点头。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袖子里那块饴糖还在,硬得像石头,硌着他的手腕。

“今天是我三年零七个月。”他说。

“是。”

“我父亲去年腊月给我的那封信,你看了没有。”

“看了。”老灰说。“信是末将送来的。”

“那封信,写了四页。”薛望舒说。“前三页写洛阳的局势,写太后,写鱼令则,写北寺狱,写城门、粮仓、米价,写得极细,细到我怀疑他是不是在洛阳住过。第四页,写了一句‘善自珍重,勿负所托’。”

他停了停。

“四页纸。”他说。“一个字都没有提,让我回河西。”

巷子里只有雪落的声音。

“老灰。”薛望舒说。“我七岁那年,我娘被赶出府。我爹说他不知道。他当然知道。府里出去一个人,要走三道门,门上都有人看着。他不知道,谁信。”

老灰低着头。

“我十二岁,他把我送到姑臧城外的别院读书,一年只来看我两回。我十六岁,我娘死了,他让我回去奔丧,我回去了,他在灵前站了一炷香,就走了。我十八岁,他送我来洛阳,临行那天,他站在府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薛望舒学着他父亲的语气,说:“‘望舒,薛氏百年,靠的是笔,不是刀。你这一趟,握的是笔。’”

他说完,笑了一下。

“他让我握笔。”薛望舒说。“可他给我的任务,是等他兵临城下的时候,替他开城门。”

老灰抬起头。“公子——”

“他不是让我当笔。”薛望舒说。“他是让我当钥匙。钥匙用完,就折在锁里。”

老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薛望舒转过身,看着他。他的右眼隔着一层青纱,在雪光里看不出表情。

“老灰。”他说。“我不怪他。”

“公子。”

“一国之君,为了江山可以杀儿子。一家之主,为了家业可以弃儿子。这是天底下最老的道理。”薛望舒说。“我读了二十四年书,这个道理,我十二岁就懂了。”

“那公子为什么还做。”

“因为我没别的做。”薛望舒说。“我娘是乐伎,我是庶子,我右手六根指头,切了一根;我右眼是浊目,看不清东西。薛氏不要我,元氏要我的命,陈氏的血在我身上流了一半,可我连陈家的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左手手背那道疤,在雪光里白得刺眼。

“我这样的一个人,能做什么。”他说。“我只能算。算是我唯一会的东西。”

老灰看着他。

雪下得更大了。老灰的肩上积了一层白。

“公子。”老灰说。“末将这六年,看着公子。公子在南市施粥,给了七贯钱,那七贯是公子自己的月钱。公子给卫老四垫药钱,说是官家的赈济。公子上康老头的摊子买糖,一块糖买两块,一块吃,一块揣着。”

“说这些做什么。”

“末将只是想说。”老灰说。“公子算了一辈子,算的都是别人的账。公子的账,没人算过。”

薛望舒没有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住,回过头。

“老灰。”

“末将在。”

“回去告诉你家主一句话。”薛望舒说。

“什么话。”

薛望舒抬起头。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顺着眉骨往下淌。

“就说——”他说。“钥匙还没插进去。”

八

三更,薛望舒回到住处。

住处在安业坊西北角的一个小院,一进,三间房,一个月租六百钱。院里有一棵枣树,枣树死了,只剩一根枯干,枯干上挂着一条冻硬的绳子——夏天他在这儿拴过一条晾衣裳的绳。

他进屋,点灯。

灯是油灯,油只剩一底。他往里添了半勺,火苗窜高了一点。

他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第一样,杜慎微给的那张纸。腊月的水门轮值表。

第二样,他今天写的那封信的底稿——他在宫里写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在纸的背面用指甲划了道印,誊抄的人誊完,那张底稿就归他了。

第三样,一截竹简。三寸长,打磨得极光滑,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无字简。

薛望舒把竹简拿起来,放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这截简,他从小带到二十四岁。他八岁那年,他父亲把它挂在他脖子上,说了一句话。

“这是薛氏先祖留下的。说等到该看的时候,上面会出现字。”

他试过。用水浸,浸了三天三夜,简上无字。用火烤,烤到简皮发焦,无字。用醋蒸,蒸了半日,无字。用刀刮,刮掉一层皮,底下还是无字。

他试了十六年。后来他不试了。

今天他把简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还是无字。

他把简放下,拿起那张轮值表,展开,就着灯看。

表上写着腊月一个月,城南水门的守卒名字。甲班、乙班、丙班,每班五人,五日一轮。名字后面画着圈,圈里记着考勤。他一个一个看下去。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三行第五个人,姓卫,名四。

卫老四。

他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按了一会儿,把纸翻过去。

纸的背面是空白的。他拿笔,蘸了墨,在背面写起来。

他写的不是表。他写的是另一张表。一张他自己推算出来的、正月的轮值表。腊月的班次是五日一轮,正月照旧;腊月甲班的带班叫张五,张五在腊月二十三请假回家过年,初六才回来,那么正月初一到初五,甲班的带班就换人;换的人是谁,表里查不到,但张五有个小舅子,也在水门当差——

他写了半夜。

写到最后,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时辰、班次、请假的记号、谁和谁是亲戚、谁和谁赌过钱输了翻脸。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

灯的光透过纸,照出背面的一团墨影。他的右眼隔着青纱,看这团墨影,是一片模糊。左眼看,字字清楚。

他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雪还在下。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三点。

薛望舒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他的算盘。算盘很小,一副十三档的牛骨算珠,珠子被他的手磨得发亮,第七档上的珠子,磨得比别的档都亮——那是他最常用的档。

他把算盘放在桌上,拨了几颗珠子。

一颗,裴沉岳的五千人。

一颗,洛阳城里的米价。

一颗,西市的嘴。

一颗,卫老四。

一颗,卢七的三百副甲。

一颗,北寺狱的二十六个人。

一颗,太后给的三天。

七颗珠子,拨在最上面那一档。

他看着这七颗珠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最下面那颗——太后的三天——往回拨了一颗。

三天之内,他得做一件事:让太后觉得他有用。

有用的人,才能活着。

他把算盘合上。珠子归位,一声轻响。

灯芯烧到了底,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屋里黑下来。薛望舒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七岁那年,跟着他娘从薛家的侧门出去。那天也下着雪。他娘牵着他的手,走到巷口,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买了一块饴糖。

卖糖的人问:“两块?”

他娘说:“一块。”

糖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糖丝拉得老长,粘在嘴角上。他娘蹲下来,用袖子替他擦嘴。擦完,她自己没有吃。

他把糖举到她嘴边。她摇了摇头,说:“娘不爱吃甜的。”

他那时候信了。

他十六岁那年才明白,他娘不是不爱吃甜的。她是没有钱买第二块。

这以后他吃过的每一块饴糖,都是甜的。可他总觉得,那甜味里,有一样东西缺了一角。缺的那一角,他一直没能补上。

他坐在黑暗里,摸出袖子里那块硬糖,放在嘴里含着。

糖很硬。他含着,用唾沫一点一点地泡。

泡了很久,糖软了一层。他咬下一小块,嚼了。

甜。

甜里带一点焦苦。

他把剩下的糖,重新包好,塞回袖子里。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左手手背上那道疤。摸了两下,停住了。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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