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里的故乡
雨后的泥路像一条被揉皱的绸带,弯弯曲曲地系在半山腰。我赤着脚踩上去,凉意顺着脚心往上游走,惊起一串颤抖。那时不懂得什么叫“贫瘠”,只觉得泥土是软的,能捏出小碗小碟,摆在石板上晒干了,盛满野果子当酒席。田埂上的草尖还挂着雨珠,我常疑心那是土地在夜里流下的汗——后来才知道,它确实在出汗,为着供养我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老屋的墙是泥打的,一掌拍上去,簌簌落下些细碎的土末,在阳光下像金粉。母亲说这墙里有父亲的汗水,有爷爷的叹息,还有太爷爷那辈人夯土时喊的号子。我趴在墙上听,只听见风从裂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屋顶的瓦片是青灰色的,一片叠着一片,雨大的时候能漏下星星来——是真的星星,小小的光点在泥地上跳,我拿碗去接,接了一碗碎月亮。
石磨在院角蹲着,像个沉默的老人。逢年过节,母亲要磨豆腐,我便负责往磨眼里喂泡涨的黄豆。石磨转起来吱呀呀地唱,奶白的浆汁从两扇磨盘间淌出来,带着豆腥气的暖香。那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可以数清每一圈磨道里的纹路;现在想想,其实是石磨太老了,老得转不动光阴了。
灶膛里的火是最亲的。冬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灶前凑,看火舌舔着锅底,把铁锅烧得发红。奶奶在氤氲的水汽里若隐若现,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是农家最朴素的交响。红薯在灰烬里埋着,熟了会自己冒香气,像土地的一个饱嗝。我们捧着滚烫的红薯在院子里跑,身后跟着一群鸡鸭,它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搭到对面的山梁上。
村口那棵老槐树是我们孩子的神殿。树干要三个孩子才合抱得拢,树冠撑开能把半条路都罩住。春天我们捋槐花,塞在嘴里嚼,满口都是清甜;夏天就在树荫里下棋,用石子画棋盘,槐树叶子当棋子;秋天落叶了,我们把叶子串成串,挂在脖子上当项链;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向老天爷讨要什么。有一回我在树上睡着了,梦见自己变成一片叶子,被风托着飘过每户人家的烟囱,看见每一口锅里煮着的、相似又不同的日子。
后来路越走越远,先是去了镇上读初中,后来到省城念书,再后来,脚步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水泥路铺进村子那年我回过一次家,老屋拆了一半,石磨被推到墙角,青瓦换成了红瓦。母亲说这样好,不漏雨了。我却忽然想起那些漏进堂屋的星光,它们现在该落在谁家的碗里呢?
去年清明回去,发现老槐树还在,只是树下的路拓宽了,铺了柏油。几个孩子在树下玩手机游戏,再也不会有孩子爬树了。我摸着树干上自己当年刻的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风吹过来,还是从前的风,可吹在我脸上,怎么有些发疼呢?
人们都说生活变好了,这没错。可有时候我站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忽然会想念起那盏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它那么小,那么暗,却能把我整个童年都照亮。我不知道这想念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或许都不是,或许只是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它固执地只认那种泥墙青瓦的穷日子,只认那种红苕稀饭的淡滋味,只认那种全村人聚在槐树下乘凉的、粘稠的夜晚。
那个故乡是真的回不去了。它不在某个地理位置上,它住在一种气味里,一种声音里,一种温度里——我带着它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却再也找不到能让它们安家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