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官词（第9篇）
文／杨治军
腊月廿三，刘颖江把孙子叫到跟前。“今年社火，你跟爷爷一起说春官词。”
佳文七岁。他问，啥是春官词？
刘颖江清了清嗓子：“春官无品不算官，手摇羽扇报平安。”佳文跟着念。念得磕磕巴巴。把“羽扇”念成“雨伞”。刘颖江笑了。炕上，奶奶在一旁剪窗花，没抬头，嘴角也跟着动了动。
从那天起，每天吃完饭，爷孙俩坐在炕上练。一句一句教，一句一句学。
佳文问，为啥要学这个？刘颖江说，过年了，要说吉利话。佳文说，那说“新年好”不就行了？刘颖江说，不行。春官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一个字都不能错。佳文问，老祖宗是谁？刘颖江拿扇子敲他脑袋，是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佳文哦了一声，低头又念起来。
练了半个月，佳文能说下来了。
正月十五。社火队走街串巷。走到县政府门口，刘颖江停下来，摇着扇子念了一段。人群叫好。他把佳文往前推了一把。
佳文站在人群中间。他回头看了看爷爷。刘颖江朝他点点头。
佳文深吸一口气：“春官无品不算官，手摇羽扇报平安。”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有人喊，好！佳文又念了第二段。声音大了些。念完，人群里掌声响起来。
刘颖江站在人群外面。他看着孙子。眼睛有点湿。
社火队继续往前走。佳文跟在爷爷后面。路边有人喊：“小春官，再说一段！”佳文回头看爷爷。刘颖江说：“想说就说。”
佳文想了想，念道：“正月十五闹元宵，灯笼挂得比天高。”念到一半，他忘了词。人群笑起来。佳文的脸红了。他回头看爷爷。刘颖江没有替他念。他蹲下来，在佳文耳边说了两个字：
“大人。”
佳文低下头。他盯着扇子上的红绸子看了两秒。人群安静下来。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还大：“大人娃娃都欢喜，来年日子更红火。”人群又笑又叫。
社火耍完，天快亮了。刘颖江把行头脱下来，叠好。佳文坐在旁边，抱着那把小扇子。
“爷爷，春官词有多少段？”
“没数过。”
“你说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
“那我能说三十多年吗？”
“能。”
佳文想了想，忽然问：“爷爷，你忘了词咋办？”
刘颖江愣住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说春官词。那年他七岁。父亲带他。他站在人群里，忘了词。父亲蹲下来，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他后来没忘过。三十多年，一句都没忘。但父亲的那两个字，他记了三十多年。
“爷爷？”佳文喊他。
他回过神。“爷爷也忘过。”
“那你咋办的？”
“你太爷爷说，忘了就现编。”
“现编？”
“对。春官词不是背出来的。是活出来的。你看见啥，就说啥。”
佳文低头想了想。他抬头。“那我说一段？”
“说。”
佳文站起来。他摇着扇子。“春官来到杨坪村，杏花开了满山红。爷爷教我春官词，我教爷爷——”他停了。
“我教爷爷什么？”
刘颖江看着他。“你教爷爷什么？”
佳文笑了。“我教爷爷，忘了就现编。”
刘颖江蹲下来。他把孙子抱在怀里。“对。你教爷爷这个。”
那天晚上，刘颖江回到家。他把父亲留下的那本手抄春官词找出来。纸已经发黄了。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字，是父亲写的：
“春官无本。有口即春。”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佳文七岁。能现编。”
他把本子合上。炕上，佳文已经睡着了。小扇子放在枕头边上。刘颖江把本子放在佳文枕头下面。他关了灯。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扇子上。扇子上的红绸子，褪了色。
但红还在。
（图片选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