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线条与尊严
硬盘彻底坏了,数据恢复公司报价三千,还得等半个月。
老白和林舟蹲在兰州某个破旧宾馆的门口,一人一碗牛肉面,谁也不说话。
“要不,回去吧。”老白搅动着面汤,里面的香菜像极了他们此刻破碎的命运,“我妈还在家等着我寄药费回去。”
林舟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肉都夹给了老白。他从包里掏出那个早已翻烂的笔记本,还有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那是他们在硬盘报废前,林舟凭着记忆默写下来的分镜脚本。
“白哥,你看。”林舟指着纸上画的一个小人,“这是哑巴修琴师。硬盘坏了,但脑子没坏。我可以把整部电影画出来。”
“画出来?”
“嗯,像漫画那样。或者像那种图片小说(Graphic Novel)。”林舟的眼睛里又有光了,那种让人看了想揍他又想跟他干一杯的光,“以前我是想把戏演给别人看,现在我想把故事讲给自己看。”
老白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林舟没学过画画,人物比例失调,但他画出了那种“窒息感”。画面里的哑巴,即便是在笑,眼角也像是要滴出血来。
“行。”老白放下筷子,眼神变得决绝,“我不回去了。我妈那边,我骗她说剧本卖了大价钱,她高兴着呢。我就在这儿陪你画。”
他们退掉了回家的车票,续租了那个十平米的小房子。
没有电脑,就用笔。
没有色彩,就用黑白。
林舟白天去当地的工地搬砖,晚上回来就在灯下画画。他的手指粗粝了,指甲缝里全是黑灰,但握笔的姿势依然像个艺术家。老白则负责润色剧本,把原本视觉化的镜头,转化成更有力量的文字。
那段时间,他们的生活里只有面条、香烟和墨水味。
一天夜里,林舟正在画高潮戏——哑巴举刀刺向仇人。他怎么画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白哥,如果是你,杀了仇人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林舟揉着发红的眼睛问。
老白正在抽烟,烟雾缭绕中,他淡淡地说:“我会吐。不是恶心,是空虚。你以为杀了人就能解脱?其实你只是变成了一个杀人犯。仇恨填满了你的一生,现在它空了,你会发现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林舟愣住了。他扔掉画笔,拿起钢笔,在画框旁边写了一行字:
“他杀了他,也杀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仇恨。”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在做无谓的挣扎,而是在创造一件真正属于他们的艺术品。
一个月后,他们完成了《哑巴山》的手绘版,一共一百二十页。没有色彩,只有凌厉的线条和深刻的文字。
他们把稿子寄给了一家国内很有名的独立漫画出版社。
寄出去的那天,林舟看着邮筒,突然觉得空落落的。他脚踝的旧伤复发,疼得厉害,但他没说。
半个月后,回信来了。
不是录用通知,是一封长长的退稿信。
编辑写得很诚恳:“故事极具张力,画风野蛮而有生命力,但市场不接受这种压抑的题材。而且,你们的画工太粗糙了,建议找个专业画手上色。”
老白把信撕得粉碎,扔进了黄河。
“去他妈的专业画手!这他妈的是我们的命!”老白在河边咆哮,像个疯子。
林舟却很平静。他捡起地上的碎片,拼在一起。
“白哥,他说得对。画工确实不行。”
“林舟!”
“但是,”林舟打断他,“他说故事有生命力。这就够了。”
林舟把那叠画稿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自己的孩子。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不上岸了。”
“什么?”
“我们去北京。”林舟的眼神锐利如初,“既然出版社嫌画工糙,我们就去找那些搞独立电影的家伙。哪怕是把这画稿送出去给人当垫桌脚的,我也要让它见见光。”
老白看着林舟,突然发现这个曾经只能在片场演尸体的男人,脊梁挺得笔直。
那是尊严的弧度。
他们收拾行李,准备北上。
在火车站,林舟遇到了那个曾经在横店羞辱过他的投资人张总。张总西装革履,身边跟着几个妖艳的女伴,正要去敦煌旅游。
“哎哟,这不是那个‘火场勇士’吗?”张总认出了拄着拐杖的林舟,一脸戏谑,“怎么,北漂梦碎了,来这儿体验生活了?”
老白想冲上去理论,被林舟拦住了。
林舟看着张总,没有愤怒,反而笑了。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张总,”林舟指了指怀里的画稿,“你眼里只有钱,所以你永远看不懂这里面值多少钱。”
火车来了。
林舟和老白挤进硬座车厢,在人肉味和泡面味中,林舟打开画稿,借着昏暗的灯光,在最后一页写下了新的旁白:
“即使无人喝彩,琴弦已在心中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