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之灾》第三十五章 龙不真兮

拘留室的铁栅栏门关上了,锁舌咬合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某种骨骼断裂的声响。
十平米。我花了七分钟来测量这个空间。从门到对面墙,五步。从左墙到右墙,三步。天花板很高,大概有三米五,顶上有一盏嵌在铁丝网里的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发出那种单调的、嗡嗡的白色光线。墙是淡绿色的,下半截刷了深绿色的墙裙,油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水泥。墙面有很多细微的划痕和污渍,有些是字迹,但模糊得无法辨认,像是被反复涂抹过。
靠墙有一张铁架子床,上面铺着薄薄的垫子,蓝白条纹,布料粗糙,有很多洗不掉的黄色污迹。床脚固定在地面上,无法移动。墙角有个蹲便器,不锈钢的,边缘有深褐色的水垢。没有盖子,气味在闷热的空气里缓慢发酵。
这是我的新房间。比审讯室更小,更封闭,更赤裸裸地宣示着:你被困住了。
罪名是“提供虚假证言,干扰司法调查”。临时拘留,等待进一步处理。李警官把我送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王振国的律师动作很快。你在笔录里的几处‘记忆模糊’,被他们抓住做了文章。先待着吧,我们会调查。”
他说“调查”两个字时,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吃饭”。
门关上后,世界缩小到这个十平米的盒子。我坐在床上,床垫的弹簧发出吱呀的呻吟。肋骨还在疼,但已经变成一种熟悉的、背景噪音般的疼痛,像旧收音机的杂音。
他们让我换上了拘留服——蓝灰色的棉布衣服,粗糙,散发着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味。自己的物品都被收走了,包括那个证物袋,包括刘老的笔记本。但奇怪的是,那本《撼龙经》——刘老染血的那本——却还在我手里。警察检查过,说这只是本书,和案子无关,可以留着。
于是我现在就拿着它。那本小小的、线装的、纸页泛黄的古籍。封面上的“撼龙经”三个字是手写的楷体,墨迹已经褪色成深褐色。书脊处的线有些松了,整本书握在手里时,能感觉到纸张那种脆弱而顽固的存在感。
我翻开它。
不是从头开始翻,是直接翻到中间。书页因为反复翻阅而变得柔软,边缘有些毛边。我的手指停在一页上,那一页的空白处,有刘老用朱砂写下的批注。字迹很小,但清晰,像一群爬行的红色蚂蚁:
“识龙识穴,龙不真兮少真穴。识穴识龙,龙不真兮穴亦空。”
下面是更小的字,墨色更深,像是后来补上的:
“一生寻龙,终不见龙。所谓真龙,原是心魔。可叹,可悲。”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字迹在视线里模糊、晃动,像是要浮出纸面。
识龙识穴。龙不真兮少真穴。
我花了这么多年,学习这套知识,这套语言,这套看待世界的方式。山脉是龙,水流是脉,起伏是气,转折是势。我以为我在学习某种真理,某种隐藏在自然表象下的深层秩序。
现在我才明白,我在学习的,只是一种更精致的谎言。
一种可以用来包装贪婪、掩盖罪恶、合理化一切暴行的语言。
刘老用这套语言帮王家伪造数据,说那是“顺应龙气”。陈老用这套语言策划复仇,说那是“斩断龙脉”。小张用这套语言走向疯狂,说那是“真龙觉醒”。
而我,用这套语言,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追寻真相的学者”,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一个“被卷入漩涡的普通人”。
我们都在这套语言里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找到了作恶的理由,找到了复仇的借口,找到了自我欺骗的温床。
龙不真兮。
龙从来就不真。
真的一直是我们自己。我们的贪婪,我们的仇恨,我们的恐惧,我们的自私。我们把这些脏东西投影到山水之间,然后说:看,那是龙脉在作祟。
多么方便。
多么可悲。
一滴水落在纸页上。
我愣了下,抬手摸脸,摸到一片湿润。原来我在哭。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一滴,两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把朱砂批注洇开一小片淡红色的晕。
我哭什么?
哭刘老?他死了,带着满身的罪孽和一点点未泯的良知。
哭陈老?他死了,用十五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复仇的鬼魂。
哭小张?他死了(也许),从一个相信星星的孩子,变成一团在火中扭曲的焦炭。
还是哭我自己?哭我学了半辈子的东西,原来只是骗术。哭我坚信的真相,原来根本不存在。哭我还活着,还要继续在这个谎言的世界里,假装一切都有意义。
我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纸张贴着胸口,能感觉到心跳透过布料和书页传递过来,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拘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走廊远处隐约的说话声,能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咳嗽,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持续不断的嗡鸣。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真正清晰的,是我脑子里的声音。
刘老的声音,在记忆里回放:“《撼龙经》不是看风水的书,是看人心的书。你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那只是表象。要看到山后面的欲望,水底下的算计,那才是真功夫。”
我当时以为他在教我高深的学问。现在才懂,他是在坦白。用隐晦的方式,坦白他这一生都在用学问为欲望服务。
陈老的声音,在火场里嘶吼:“龙脉活了!它在地下呼吸,翻身,做梦……我们踩在它的梦里,还以为是踩着土地!”
他疯了。但疯子的疯话里,有时候藏着最残忍的真相。我们确实踩在什么东西的梦里——不是龙的梦,是我们自己的集体梦。一个关于进步、发展、成功、权力的梦。一个需要用无数谎言来维持的梦。
小张的声音,在火焰吞没他之前,平静地说:“我想让这条龙……吃饱。”
他做到了。他用自己喂了龙。用他的愤怒,他的绝望,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信任。
而我呢?
我喂了什么?
我喂了沉默。喂了妥协。喂了“聪明人知道该闭嘴”的生存智慧。
我也成了龙的食物。只是我被吐出来了,还活着,还要继续假装自己没被吃过。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
一个年轻的警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塑料托盘,上面是一碗米饭,一小碟青菜,还有一小块看不出是什么的肉。他把托盘放在地上:“吃饭。”
我没动。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同情,就是一种工作式的平淡。“吃完把托盘放门口。”
门又关上了。
我看着地上的饭菜。米饭是白的,青菜是黄的,肉是褐色的。没有热气,看起来像是放了很久。但饥饿感还是来了,从胃部深处升起,那种生理性的、原始的饥饿。
我站起来,肋骨疼得让我吸了口冷气。走到门口,端起托盘,坐回床上。
吃。
一口米饭。在嘴里咀嚼,没有味道,只有淀粉被唾液分解后产生的微弱甜味。咽下去,通过受伤的食道时,能感觉到摩擦的疼痛。
一口青菜。煮得太烂了,软塌塌的,带着一股食堂大锅菜特有的寡淡。
一口肉。嚼不动,像是反复煮过的,纤维粗糙得像木屑。
但我继续吃。机械地,一口接一口。因为身体需要。因为要活下去。
这就是生存。在最肮脏、最屈辱、最无意义的境地里,依然要吃饭,要喝水,要呼吸。因为生命本身没有尊严,它只是存在,顽强地、盲目地存在。
吃到一半,我又翻开《撼龙经》。这次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刘老用毛笔写了一行字,字迹颤抖,墨色深浅不一,像是手在抖:
“一生勘龙,龙不可得。回望来路,皆是虚妄。所谓真穴,原是葬己之坑。悔矣,晚矣。”
日期是三个月前。他去世前一周。
这是他最后的话。一生的总结。
勘了一辈子龙,最后发现龙不可得。回望一生,全是虚妄。以为找到了真穴,结果那只是埋葬自己的坑。
悔矣,晚矣。
四个字,写尽了一个人全部的绝望。
我把书抱得更紧。纸张的边缘硌着胸口,有点疼。但这种疼是真实的,具体的,不像心里的那种疼——那种空洞的、弥漫的、找不到源头的疼。
走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停在门口的时间更长。钥匙转动,门开了。
不是送饭的警察。是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警服,但没有肩章,脸色苍白,眼睛下有很深的黑眼圈。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走廊两边。
“编号?”他问,声音很低。
我报出我的拘留编号。
他点点头,走进来,但没有关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床上:“签字。”
我看了眼,是一份“临时拘留期间权利义务告知书”。密密麻麻的小字,最后是签字栏。
我拿起笔——笔就放在托盘旁边,一支最便宜的圆珠笔——在指定位置签下名字。
他把纸收回文件夹,然后,在转身离开的瞬间,从袖子里滑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掉在床上。
一个黑色的U盘。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看我,径直走出门,关门,上锁。
脚步声远去。
拘留室又恢复安静。
我盯着那个U盘。它静静地躺在蓝白条纹的床单上,黑色的塑料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这是什么?
谁给的?
里面有什么?
我没有碰它。只是看着。脑子里快速闪过各种可能:是王振国的人?是陈老的同伙?是警方的陷阱?还是……别的什么人?
但无论是什么,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出现,都意味着——事情还没完。
案子结了,我关进来了,表面上看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但这个U盘的存在,像是一根刺,戳破了那个“尘埃落定”的假象。
它说:还有故事没讲完。
它说:你知道的还不是全部。
它说:即使在这里,在这个十平米的铁笼子里,你依然无法逃脱。
我最终伸出手,拿起U盘。很轻,塑料外壳凉凉的。我把它握在手心,握得很紧,直到塑料的边缘硌进掌心的肉里。
然后我看向铁栅栏门。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日光灯在远处投下苍白的光。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这个小小的房间,这本书,这个U盘,和我。
以及那些死人。
刘老,陈老,小张,还有十五年前那三个死在厂房坍塌里的工人。他们都在这里。在空气里,在墙上斑驳的污渍里,在我手里的书页里,在我脑子里的声音里。
他们没有离开。
他们永远不会离开。
因为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记得,只要我还在这个用谎言构建的世界里挣扎,他们就活着,以另一种方式。
我把U盘藏进袜子。布料粗糙的触感贴着脚踝。
然后我重新拿起《撼龙经》,翻回中间那页,看着“识龙识穴,龙不真兮少真穴”那一行字。
这一次,我没有哭。
眼泪已经流干了。或者说,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哭泣只是一种情绪的排泄,而我现在需要的不是排泄,是消化。消化这一切——死亡,谎言,背叛,还有我自己在这个故事里的角色。
我不是无辜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终于刺破了最后的自欺欺人。
我确实隐瞒了。在审讯室里,我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说法,省略了那些会让事情复杂化的细节。我确实想过要卖掉刘老的数据。在穷困潦倒、看不到出路的时候,那个念头确实闪过我的脑子。我确实……在某个瞬间,希望小张死在火里,因为他活着,就意味着我的谎言有可能被揭穿。
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参与者。
我是这条吃人的龙的一部分。我用我的沉默喂养它,用我的妥协滋养它,用我的“聪明”为它辩护。
龙不真兮。
但我是真的。我的懦弱是真的,我的自私是真的,我想要活下去的欲望是真的。
这些真实,比任何龙脉都更丑陋,也更坚硬。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有一面小小的镜子,不锈钢的,边缘已经生锈,镜面模糊,映出的人影扭曲变形。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个穿着蓝灰色拘留服的男人,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睛里有一种空洞而锐利的光。像一个鬼魂,也像一个刚刚从长眠中醒来的死人。
我对着镜子,用很轻的声音说:“你是谁?”
镜中人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
我又问:“你想要什么?”
还是沉默。
但这一次,在沉默中,我好像听到了一点别的声音。不是死人的声音,是我自己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活下去。
弄清楚。
然后……
然后什么?
我不知道。
但“弄清楚”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掉进了心里的废墟。它很小,很脆弱,可能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被雨打烂。但它存在。
我转身,走回床边,坐下。重新翻开《撼龙经》,但这次不是看字,是抚摸纸张。抚摸那些泛黄的、脆弱的、承载了一个人一生忏悔的纸。
书是假的。知识是假的。龙是假的。
但痛苦是真的。忏悔是真的。那些在火中烧成灰的生命,是真的。
我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真龙”。可能永远也挖不到“真穴”。
但我可以做到一件事:不再用这套假的语言,来欺骗自己,来掩盖真相。
即使真相丑陋。
即使真相会毁了我。
我闭上眼睛,把书贴在额头上。纸张凉凉的,带着陈年的霉味和墨香。
远处传来钟声。是拘留所外教堂的钟声,低沉,悠远,在暮色中回荡。
一天结束了。
又一天要开始了。
在这个十平米的铁笼子里,在这个谎言世界的正中央,我抱着这本染血的书,握着一个来历不明的U盘,听着钟声,等待。
等待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当那个时刻来临时,我要做出选择。
是为谎言继续添砖加瓦,还是……
还是做点不一样的。
即使那意味着,我也要跳进火里。
钟声停了。
寂静重新降临。
而我,在这个寂静的核心,第一次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龙不真兮。
但也许,我不需要真龙了。
我只需要……真相。
哪怕它丑陋。
哪怕它致命。
我睁开眼睛,看向铁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天要黑了。
但星星会出来的。
那些假的星星。
在假的天空里。
闪着真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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