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主旨:愚昧是毁掉美好的根源。
李小铎要去鬼村。他一出生就是个很奇怪的小孩,出生后卷在马棚里的一个塑料桶里,给一个黑黢黢的破被套包着。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六岁时李小铎听人家说他不是亲生的,小孩惊着了,跑回家问他爹和娘。爹娘惶惶然,把多嘴的人好骂。李小铎说:“别骂人家,是俺头听来的。”李小铎娘还骂:“说人家的事儿烂舌头根子。”李小铎到院里坐着去了。六岁小孩沉思的样子叫人不知所措,李小铎爹娘躲在窗户后头偷看他。娘一边骂多嘴驴,一边掉眼泪,说:“咱们哪儿去找他亲爹吗啊?”李小铎爹说:“咱们问问他,他要不愿意跟咱们再说吧。”很悲怆的事儿,不说不行了,都说了。李小铎不是他们说的那个意思,他只认他们是爹娘,别的不认,他就是问问啊。这话从一个六岁小孩嘴里说出来太吓人了。李小铎娘又哭又笑,给小铎煮了三个鸡蛋吃。李小铎成了个特立独行的小孩,和这事儿有没有关系不好说。反正他就特立独行了。十三岁半了,李小铎听说赵梅丢了,发誓要找回她来。
赵梅是村里和街市上最好看的女孩,镇长的儿子看好她了。梅子十七岁,镇长的儿子二十三,梅子不干就找不着了。大人都说梅子不懂事儿。小胖、小侯和墩子这些小孩都占在梅子一边儿骂大人。李小铎不掺和骂人的事儿。他爹和娘也赞同梅子和镇长儿子好。李小铎说:“这为啥呀?”爹娘的意思,跟了镇长儿子,梅子一家的日子都会好过些。李小铎想了梅子家的事儿,她爹是酒鬼,腿疼的时候拄双拐走道。梅子娘靠种洋芋、烤洋芋卖把梅子养大的。李小铎的年纪想不了梅子嫁人会怎么好的事儿,就想把梅子找回来。梅子和他们这些小孩都处得好。找不到梅子就到处打听,胡姥姥说梅子去鬼村了。小孩们都惊了。鬼村离他们这儿二十多里,在山里,没人去那边,传说很吓人。城里的驴友去玩儿,有两个被吓死了。小胖说:“老天爷啊,梅子姐姐咋去哪儿了呀?”鬼村诡谲,那个村子早就没人了,都荒废了。也有人说穿过村子在往山里去,沿途有很美的风景,提到了“五星花”。李小铎恍然大悟,梅子喜欢“五星花”,和军帽上的五星很像,很好看。梅子有两朵,给了李小铎一朵,李小铎把它夹早在书本里当书签了。谁都不知道“五星花”来自何处,山里到处都看不见一朵。一听说李小铎要去鬼村找梅子,小名叫浩浩的李迪奥从城里来了,说:“去不得,鬼村是个诡异的地方。”浩浩去过,小孩最关心鬼的事儿。浩浩说:“是有鬼。那地方有磁矿,手机都打不开。”小胖紧张,说:“浩浩你见到鬼了吗?”浩浩没说见到没见到,嘻嘻笑,说:“鬼不可怕,他们不会伤害你,都是人自己把自己吓死了。”小孩们都笑坏了。李小铎执拗,说:“得去找下梅子姐姐,我一定得去一趟。”浩浩是高智商的小孩,到底有多高,谁都不知道。浩浩九岁就有六个挣钱的专利。李小铎执意要去,浩浩叫他带机器人兔兔去。浩浩研究机器人好久了。机器人跳舞、跑马拉松,小孩们喜欢极了,都跑去看一看。浩浩一看就知道是程序操控的,不是自主的机器人。浩浩做了个干扰器,把跑马拉松的机器人一干扰,操控断了,它们全摔在马路上,笑死人。李小铎说:“这不是骗人吗?”浩浩说科技骗子比别的骗子多。浩浩回去自己做了个机器人,钛钢合金是印度小孩拉兹从孟买给做的。拉兹家是开钢铁厂的,来大陆溜达,和浩浩成了好朋友。拉兹很仗义,说:“你需要什么就找我。”浩浩做了个自主机器人,AI脑袋,缺点是聪明的太过头了,没有它不知道的,嘴叭叭地像吃草的兔子,浩浩就给它起名叫兔兔了。
浩浩租了面包车把兔兔给送来。兔兔一米七五,会缩身到一米五,能负载五百斤。小胖和小侯夜不能寐,他俩既害怕去鬼村,还想去,就去了。小孩们和家里说参加免费的夏令营,一大早就走了。兔兔穿着衣裤,戴着口罩和帽子,像个残疾。小胖把他家的一头驴偷出来了。等走山路了,机器人兔兔前胸后背各有一个小椅子,能座两人,还背着小孩们吃喝的东西,一点儿没感觉。小胖骑在驴身上。兔兔有点儿喜欢驴,动辄和驴说:“快走,等你。”小孩们都笑坏了。黄昏时接近鬼村了,在山坡上能看见鬼村的轮廓,都是黑吃马糊的房子,上头飘荡着雾霭。有处房子好像有灯光,小孩们决定朝灯光去。下了山坡,雾霭像鬼魂飘忽忽地在身边舞动。等走近了,真是鬼村,窗户门看上去破烂了上百年了。李小铎说:“记住浩浩说的,鬼不伤人。”小孩们战战兢兢,像电影里的鬼子进村,等进到有亮光的房子的院子,原来也破烂不堪,丢着很多荒废的物件,破桌椅,木头车轮子。小胖找角落撒尿,尿了一手,急三火地跑回来了,那儿搁着口腐烂的棺材。进到挺干净的屋里,发光的是汽灯。小侯壮胆喊:“嗳,有人吗?”出来两脸白的没血色样的人,是一男一女,也不知道是人是鬼,小孩们都紧张。李小铎说:“这儿可以住吗?”可以住,这就是个客栈,接待驴友的。这样一说话,大家都放松了些,交了押金,店员带去房间,穿过一个堆满破烂的后院,四周是成排的破房子,门窗都没了。他们给带进了一间有门窗的房内,里头还行,有四张床和桌子。机器人兔兔引起了店家的注意,说:“它是啥啊?”李小铎说给我们驮东西的机器人。店员再没说什么走了。屋内不是汽灯,是两盏煤油灯,火苗跳跃,小孩们的影子映在墙上,各个都像鬼魂。到了这会儿,大家给诡异揪着神经,都心怀不安之感。一个中年人像个侏儒,往上看都看不见,出现在门口,小侯差点儿叫起来,说:“你是谁,要干啥?”中年人是伙房的,问他们吃什么。小孩们给吓得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小胖盯着他说:“我们一会儿看看吧。”中年人走了。这儿的人好像都没表情,各个都是僵尸脸。李小铎谨慎,人是他带出来的,可不能出事儿。浩浩叫他有疑问问兔兔。李小铎问兔兔适宜吃店家的饭不。兔兔是唯一啥也不怕的,死都不怕,说:“今晚太异样,要是他们给咱们吓了药就麻烦了,最好不吃他们的饭,和不喝他们的水。”兔兔聪明成这样,大家错愕后都笑了。吃喝了一通自己带的好东西,睡觉前撒尿大家都一块儿。外头黑乎乎地不说,到处是破败的屋子,窗户窟窿眼睛的,有些窗户上的窗户纸和破塑料纸在风里哗啦啦响,没有鬼也像有鬼。往屋里跑,又吓着了,两盏油灯都灭了。小胖说:“呀,咋没灯了?”好在拿了手电筒。兔兔也吓人,站在角落里把小侯吓一跳,说:“兔兔,灯怎么灭了呀?”兔兔说是风吹的,到处漏风,它照应不过来。重新点上灯,大家赶紧上床了。走了一天了,都累了,又悃又耸着耳朵等鬼出现。兔兔不睡觉,他装了原子振荡电池,一块电池够兔兔用三个月。兔兔说:“有我呢,你们快睡吧。”兔兔的脑子,是浩浩买了二十部苹果手机,把芯片拆下来给兔兔当前额叶。兔兔脑子里装了全世界的信息,神经是量子感应系统,快的像个鬼。
小胖尿多,睡了一通,又憋尿了,得叫人。小胖在黑暗里看,好像都睡了。兔兔坐在角落的八仙椅子里,和机器人一个屋睡觉,小胖是第一次,看见兔兔都像看见了鬼。小胖觉得哪儿不对,屋里四张床,三个睡觉的,门口的应该空着啊,咋躺了个人啊?再一看,被子从头盖到脚,尸体才这样盖法啊。小胖差点儿尿床了,喊叫怕把鬼惊扰了,吓死人了。小胖比划手,兔兔在全黑暗里视力一样能看见,说:“小胖,你要干啥?”小胖指着那个躺着人的床。兔兔说:“是那个矮个厨子,来睡一觉。他屋里的味道难闻,他睡不好。”兔兔陪小胖去门口尿尿。小胖有个发现,说:“咋没有月亮啊?”兔兔说阴天呢。小孩们折腾了一宿,只要半夜醒了,都会惦记下鬼的事儿。早上天一亮,恐惧感弱了。去外头一看,还是像个鬼域。厨子已经走了。小胖说了昨晚撒尿的事儿。大家一通嘻嘻。李小铎今天要走遍鬼村,找梅子。吃了东西他们就出门了。村子好大,全破败不堪,走进哪个屋,都像能遇到鬼。兔兔有感应装置,说:“那边好像有人。”他们拐进胡同,果真有两个人,双方都吓一跳。特别是兔兔,人家想不到是机器人,想到的是鬼,撒腿就跑。兔兔说:“别跑,我们也是驴友。...”这俩人是省城的人,来探险的。晚上没敢住鬼村,在野外过了一夜。天亮了,胆子大了,想看看就离开。李小铎把梅子的照片拿给他们看,他们没见到过梅子。省城的一个驴友是搞建筑的,他说这个村子着过大火,周边的森林里也有大火的痕迹,按这火的规模,人可能都被烧死了。小侯说:“那哪儿来的大火啊?”这个驴友也不知道,也许是天火,也许是什么别的火。大家说了会儿话,分开了。俩驴友和兔兔合了照,说:“你们太厉害了。”小胖嘻嘻,没法说别的。
村子走遍了,除了省城的驴友没见到人。小孩们决定离开村子,去前边转转,好像进到山里有五星花。快要出村子了,昨晚招呼他们住宿的男店家跑来了,说:“有人看见那个女孩了。”他说话时伸手摸驴脑袋,驴闪开了,明显不喜欢他。男店家带他们见了村头的一个中年瘸子,他屋前有个挺大的水塘,水是深蓝色的,应该很深的水才会有这种颜色。这人钓野生鳖挣钱,说:“昨天上午他见到这个女孩了,她来要水喝。”他说女孩问他出山还有别的路没有。出山没有别的路,女孩说那下午她回来。李小铎把梅子的照片又拿给他,说:“是她吗?”梅子漂亮,钓鳖的说这样的女孩不多见,不会错。钓鳖的叫小孩们回客栈等,他要看见梅子告诉她去找他们。李小铎他们往客栈走。兔兔分析钓鳖的话七成是假话。李小铎说:“那另外的三成呢?”兔兔说钓鳖的面向池塘,它看不见他眼睛,判断会有漏洞。驴看见嫩草就吃,小胖得拉它才肯走。如果这些人没见过梅子,还要留下他们,一定不是好事儿。小侯和小胖一想到晚上又紧张了,要不回去了。李小铎怕万一梅子回来。兔子又给出了个主意,叫他们晚上假装睡屋里,在找个地方睡,房子有的是。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们还是不吃伙房的饭,那些人不勉强。昨晚没看见店家男女,李小铎问他们去哪儿住了。他们扭扭捏捏地说这儿确实有鬼,没有客人,零点前就骑车回家了。他们告诉小孩们一个秘密,鬼都是凌点后才出来活动。小胖忌惮,说:“你们是吓唬我们吧?”他俩都肯定,住上三天,必遇见鬼。小胖和小侯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啥了。晚上他们住到别处了,能看见他们原先的屋子。兔兔在黑暗里看守。半夜时灯灭了。天开始打雷,小胖他们都吓着了。李小铎怕他们忘了,说:“别打手电。”几个人躲在屋里听着风雨声。一打雷就吓死人。后来稀里哗啦一通响,兔兔抓了男店员和钓鳖的进来了。兔兔劲儿大,像拎了两只小鸡。兔兔不怕雷雨。说他们俩装鬼,去他们的屋里翻找偷东西。小侯愠怒说:“他们谋害咱们,咱们把他们砸死,扔这儿算了。”那俩赶紧求饶,说他们只是图财,不害命。他们四个人合伙,偷偷摸摸地来鬼村开了这个店。小胖说:“那到底有没有鬼啊?”他们也说不准,有时候好像真有鬼。看见梅子的事儿都是他们编的。昨晚上有兔兔在,兔兔不睡觉,他们没敢进去偷东西。今天晚上他们从墙上的洞爬进去了,还是给兔兔发现了。小侯说:“你们给我们下药了没有?”他们说下了也没用,我们没吃他们的东西啊。
雨下了一夜,天亮时停了。李小铎他们把店员和钓鳖的放了,离开了鬼村。沿着山路走,翻过一座山包,小胖说:“前边一片红,是啥呀?”等走过去,李小铎说:“吆,是五星花!”山谷里全是五星花。小孩们赶紧摘起来。一个童颜鹤发的老头从山洞里出来阻止了他们择采。李小铎以为是人家种的,求人家叫他们摘些,给钱也行。老头说了不叫他们摘的原委。这些花看似很美,其实有毒,太阳落山后会挥发出狍子,叫人神智失常。老头说原先高处也是,都叫他铲除灭掉了。这些五星花繁殖力很强,山谷里的这些花的花粉风吹不出去,就由它们了。老头说现在的鬼村,早先生活自給自足,土地肥沃,是个好地方。村里的人不知道这些花有毒,被迷惑了,很多摘回家养,叫整个村子的空气都有毒了。这儿的山谷里有黑油,家家都挑回家当燃料用。
五星花叫村里人癫狂后,他们就点开了黑油,要把黑夜照成白天。那天刮了狂风,村里人基本都烧死了。老头家是村里的郎中,幸好又住在村头上,躲过了一劫。那会儿他还小,研究很多年,才发现了五星花的花粉有毒。小孩们赶紧把花扔了,在地上踩粘了。老头没看见过梅子,谢过老头,李小铎他们赶紧回家了。出了山,电话能打通了,浩浩说梅子没去鬼村,去省城了,已经回来了。去了趟鬼村,平安回来,挺不容易的,特别是梅子找着了。小孩们要庆祝一下,转天一起去河边吃烧烤。梅子给每个人敬酒。她自己也没事儿了,镇长的儿子去法国上学了。小胖说:“那他得找法国人了。”梅子说不关咱们的事儿了。小孩们说了他们在经历的经历,都说兔兔立了大功。兔兔带摄像功能,浩浩把这几天的录像调出来看,说:“真有鬼啊,你们看。...”兔兔藏在肚子里的小屏幕上有模糊的呈现蓝色人型图像。浩浩说:“这是鬼魂在粒子状态下的图像。...”小胖都吓傻了,有个鬼半夜和他躺一块儿了他都不知道。浩浩说:“这是个女鬼,是喜欢你。...”小胖说:“老天爷,可别跟来啊。...”
最后说到五星花的事儿,李小铎叫梅子别在保存了。浩浩说很多看上去很好看的东西都是有毒的。这话很深刻,后来看见梅子在咬嘴唇,浩浩恍然大悟,嗤嗤笑,说:“不是说你呀梅子。”小孩们都笑坏了。晚上李小铎躺在床上想浩浩说的一句话,浩浩说五星花的繁殖力之所以那么强,是因为它不是天然的,是有人合成的,用了蒲公英的染色体,所以到处散播,目的是啥,就不知道了。浩浩把兔兔拆解搁放了,不想有人知道兔兔的存在,让他干不好的事儿。
李小铎睡着前想,浩浩真不一般。睡着了李小铎梦见了漫山遍野的五星花,很多人都采摘回家了。李小铎在梦里奔跑,阻止他们择菜,没人听,还骂他。看着他们癫狂的样子,李小铎只能堪着他们远去,想人还是得学习,要不就和傻子一样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