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初逢,棠香暗遇
入春后汴梁多晴,赵玉姝念着近来府中诸事纷扰,便嘱了人备了香烛,带清棠往城郊的静安寺敬香,求一家平安。车马行至寺外,便闻梵音袅袅,香火轻扬,褪去了城中的喧嚣,倒有几分清净。
清棠换了身素色布裙,卸了珠钗,只挽了个简单的双丫髻,衬得眉眼愈发莹澈,跟着赵玉姝入寺,桂嬷嬷与桃荷随行,几个护卫守在寺外,倒也轻便。
寺中香客不少,多是世家女眷与寻常百姓,皆敛声屏气,循着佛殿缓步而行。清棠扶着赵玉姝的手,行至大雄宝殿,待母亲敬过香,便也取了三炷香,躬身跪拜,指尖合十,心里默念的不是儿女情长,却是愿父母兄长安康,府中能避过朝堂风波,字字真切,眉眼虔诚。
敬过香,赵玉姝与寺中师太叙话,嘱清棠莫要走远,在殿前的海棠花下稍候。清棠应下,便与桃荷坐在石凳上,瞧着殿前的锦鲤池发怔,池边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落进池里,随波轻晃,倒有几分意趣。
桃荷去殿侧买桂花糕,清棠独坐着,指尖轻轻拨弄着落在石桌上的海棠瓣,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响,似是有人摔倒。她抬眼望去,见廊下的石阶旁,立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少年,身形清瘦,眉眼俊朗,却面色苍白,额间沁着薄汗,方才似是脚下不稳,撞在了廊柱上,手边的药包掉在地上,药草散了一地。
少年身旁无仆从跟随,瞧着孤孤单单,身上的长衫虽整洁,却料子普通,与这寺中往来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想来是寻常人家的子弟,只是那双眸子,虽染着倦意,却藏着几分清冷的韧劲。
清棠起身走过去,见他正弯腰捡药草,指尖微颤,似是气力不济,便蹲下身,伸手帮着捡拾,声音软却沉稳,无半分世家小姐的娇矜:“公子小心些,石阶滑。”
少年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是没想到会有世家小姐肯为他这般寻常人弯腰捡药。他生得极好,只是眉峰微蹙,唇色偏淡,瞧着身子孱弱,见清棠指尖捏着几株甘草,动作轻缓,竟一时忘了说话。
“公子的药草散了,这般捡怕是容易脏,我让侍女取个干净的帕子来包吧。”清棠将捡好的药草拢在掌心,抬眼时眉眼温和,无半分轻视,只纯粹的善意。
话音落,桃荷提着桂花糕回来,见此情景,忙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清棠接过,将药草细细包好,递还给少年,又道:“殿前有石凳,公子不如坐会儿歇歇,瞧着身子似是不适。”
少年接过帕子,指尖触到清棠的指尖,微凉,却带着几分暖意,他低声道了句“多谢姑娘”,声音清冽,却因气力不济,略显微哑。他没有去坐石凳,只躬身行了一礼,便攥着药包,缓步往寺后的方向走去,背影清瘦,却挺得笔直,似不愿受人过多照拂。
清棠望着他的背影,没再多问,只转身回到石凳旁,桃荷凑过来低声道:“小姐,那公子瞧着怪可怜的,孤孤单单的,身子还不好。”
清棠捏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轻声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帮衬一把便罢了,不必多问。”她瞧着那少年的模样,虽衣着普通,却身姿端方,言行有礼,倒不似寻常百姓,只是既无仆从,又这般孱弱,想来是有难言之隐,她素来懂分寸,点到即止的善意,不逾矩,也不冷漠。
她未曾放在心上,只当是寺中偶遇的一个寻常少年,转身便与桃荷说着寺中的海棠,眉眼依旧是那副娇憨模样,全然忘了这短暂的交集。
却不知,那少年行至寺后僻静的禅房,扶着廊柱轻喘了半晌,才缓过劲来。他不是旁人,正是当今五皇子赵瑜,因生母早逝,无外戚依靠,在宫中素来不受宠,被圣上安置在京郊的别苑养病,实则暗布密探留意朝堂动向。今日赴静安寺,本是为与暗线接头取密报,途中遭不明人士暗算,虽勉强脱身,却被利刃划伤肩背,强撑着至寺中暂避,行至廊下时伤口牵扯,气力不支,才不慎失了态。
他靠在廊柱上,指尖捏着那方素帕,帕子上还沾着淡淡的棠梨香,是方才那姑娘身上的味道,清浅柔和,不似世家小姐常用的浓郁香膏。他想起方才那姑娘弯腰捡药草的模样,素色布裙,双丫髻,眉眼温和,无半分嫌恶,说话时沉稳从容,没有寻常少女的娇怯,也没有世家小姐的傲慢,只是纯粹的帮衬,那般自然。
宫中的女子,不是趋炎附势,便是谨小慎微,世家小姐,更是眼高于顶,他自小见惯了冷眼,这般不带功利的善意,竟让他心底漾起一丝淡淡的暖意。
今日看见嘉宁公主的马车,她应是公主之女,倒不似其他闺秀那样骄纵。那点棠梨香,似是缠在指尖,挥之不去,让他素来清冷的眼底,难得染上一丝浅淡的印记。
赵瑜攥着药包,望着寺前海棠花的方向,对旁边小僧轻声道了句“多谢”,便转身进了禅房。
这边清棠陪着赵玉姝逛完寺中,便乘车回府。路上,赵玉姝摸着她的头,轻声道:“今日敬了香,往后府中定能安稳些,你今日也乖,不曾乱跑。”
清棠窝在赵玉姝怀里,笑着应道:“女儿素来乖的,何况静安寺这般清净,倒比府中好玩。”她嘴上说着玩,心里却想着方才那少年,只觉得世间百态,各有难处,倒也没再多想,转头便与桃荷说着寺中的桂花糕比府里的更清甜。
回到府中,恰逢温景然来府中送江南的新茶,是温伯父托人带来的,听闻清棠去了静安寺,便笑着道:“阿棠妹妹倒是有闲情,静安寺的海棠开得极好,只是寺后石阶滑,妹妹下次去可要小心些。”
清棠笑着应道:“多谢景然世兄提醒,今日倒见着有人在石阶旁撞了下,想来是真的滑。”她说得轻描淡写,全然是随口一提,温景然也未多想,只与沈砚之说着江南的近况,提及吕相的人在江南查探,温家已多有留意。
清棠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指尖轻轻拨弄着茶盏,心里盘算着往后府中该如何避祸。
府中的棠梨树又落了些花瓣,铺在青石板上,清棠站在廊下,望着飘落的花瓣,眼底藏着通透的思虑。她知道,汴梁城的安稳只是表象,往后的路,怕是要愈发谨慎,而她,也终要学着独当一面,不只是躲在父母兄长与温景然身后的小棠梨,而是能迎风而立,护得一方安稳的沈清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