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噬

1937年的上海,雨丝裹着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身为法医的沈青砚推开父亲书房门时,一股子苦杏仁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呛得她猛咳了两声。

沈鹤亭趴在紫檀木书桌上,姿势扭曲得吓人。右手死死攥着半截毛笔,笔杆断口参差不齐,指缝里嵌着墨渣,连指甲缝里都透着黑。桌角的墨锭滚在地上,砚台翻了,墨汁淌了小半桌,在摊开的账本上晕出大片黑渍,还溅了些在他的袖口和裤腿上,看着像死前挣动过。

最扎眼的是他的左手,蜷在胸口底下,像是被身体压了很久。沈青砚轻轻掀开他的胳膊,掌心朝上,沾着些模糊的墨痕,歪歪扭扭凑成个“影”字,边缘被蹭得发毛,说不清是故意划的,还是抽搐时无意间蹭出来的。

“沈小姐,您来了。”门口的年轻巡捕赶紧站直,“顾探长刚看过,说门窗都从里头锁着,桌上还有半碗没喝完的安神药……许是老先生喝多了药,头晕时撞着了桌角,挣扎间弄翻了墨台。”

沈青砚没接话,戴手套的手指先探向父亲的颈动脉——早凉透了。再翻眼皮,瞳孔缩成针尖,头颅僵硬扭曲,跟安神药半毛钱关系没有。她又摸了摸父亲后颈,有块硬币大的淤青,像是被什么硬东西怼过。

“小姐,探长让先别声张。”老管家忠伯拖着条跛腿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沈家脸面要紧,就按意外身故报吧。”他常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右臂的袖子空荡荡得垂着。

沈青砚抬眼瞥他:“意外?”她踢了踢地上的墨锭,“我爸写了三十年字,从没摔过墨锭。再说这淤青——”她指尖点了点父亲后颈,“是桌角能撞出来的形状?”

忠伯喉结滚了滚,没接话,只垂着眼看自己的跛脚。

沈青砚没再理他,转身去看窗户。插销确实扣得死死的,但插销柄上有层薄薄的白灰,像是刚被人动过手脚。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父亲还念叨着“账本上那笔军火款对不上,得跟顾探长说道说道”。

这时她眼角扫过墙上的影子。台灯歪在桌边,光线斜斜打过来,把父亲伏桌的影子投在墙上,脖子那儿竟有一道深黑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勒着。

这影子太怪了。

后半夜,沈青砚又摸回书房。点了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钉在墙上。她蹲在地上翻找,手指突然碰到个硬东西——是块巴掌大的驴皮皮影,刻的是个戏子,眉眼间看着有点眼熟。

就在这时,墙上的影子动了。

不是她动的。在她影子的旁边,凭空多出一截带老茧的右手指影,正慢慢往皮影上戳。沈青砚猛地回头,忠伯站在门口,冷眼盯着她。可他的右手袖口依然空荡无力地下垂着。

“忠伯,你知道二十年前,跟我爸合作的戏班班主,是怎么死的吗?”沈青砚捏着皮影,声音发紧。

忠伯跛腿在地上顿了顿:“老班主……据说是死于一场意外的火灾。”“”

“我在爸的保险柜里找到了这个,”沈青砚晃了晃皮影,“还有封信,说老班主藏了一箱金条,在租界那座废戏楼里。”

忠伯的脸“唰”地白了。

第二天中午,顾探长来了。他叼着烟,看见那皮影时,手里的铜烟盒“当啷”掉在地上。烟盒上刻着朵牡丹,跟皮影戏子衣服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沈小姐,这案子我查清了。”顾探长捡起烟盒,笑得不自然,“忠伯是老班主的儿子,潜伏三十年,就是为了报仇。”

巡捕很快在忠伯床板下搜出把带血的短刀,血迹跟沈鹤亭的对上了。忠伯被押走时,偷偷塞给沈青砚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戏楼第三排左七座,地砖是空的!”

虽然凶手被捕,但沈青砚依然很困惑,觉得离真正的真相还差一步。那个刻着牡丹的铜烟盒,他父亲也有一个,据说是老班主当年所赠。

父亲和顾探长当年落难时幸遇老班主搭救。老班主不惜散尽家财为他们谋前程。后来他们一个成了老班主的女婿,一个成了老班主的义子。

三更天,沈青砚提着煤油灯摸到废戏楼。月光从破窗照进来,把座椅影子拉得老长。她找到第三排左七座,地砖果然是松的。

下面有个大木箱子,但里面没有金条,只有半瓶发蓝的墨汁,还有几封信——是顾探长和父亲的密信,说当年老班主不肯交出金条,他们烧了整个戏班,灭人家满门,偏漏了个小学徒。

“沈小姐倒是会找。”顾探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枪正指着她后脑勺,“当年那老东西宁死也不说出金条藏在哪里?只能让他变成影子。”

煤油灯被他踢翻,火苗在地上乱窜。沈青砚转头,瞥见顾探长从袖子里甩出个东西——是另一块皮影,刻的是沈鹤亭,正被他用手指操控着往火里按。

墙上,顾探长的影子突然鼓起来,像团黑雾,还分出只手影,直掐沈青砚脖子。原来他们玩的是这把戏:用特制皮影引影子动,利用影子杀人于无形中。

沈青砚忽然想起忠伯的话,拼死挣扎着冲向不远处积满灰尘的锣鼓。她抓起鼓槌砸向悬着的戏服。衣服掉下来时带倒了后台的铜镜,月光透过镜子反射,正好照在顾探长身上。

镜里映出的影子,右手握着把带血的短刀——正是从忠伯床板下搜出的那把。

顾探长慌了,连开数枪,影子却纹丝不动。影子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顾探长。他转身逃跑,慌忙间却被地上的戏服绊倒。

死死掐住沈青砚脖子的影子手突然消失了。她扑过去夺下顾探长手中的枪。

“是你杀了我爸!”她把枪抵在顾探长的脑门上。

“是又怎样?谁让他想一个人独吞金条的。”顾探长狞笑,“你以为你爸是什么好人吗?当年为了金条,她连你妈都杀!你妈可是班主的女儿,曾经在你爸落魄时无条件帮助他的人!”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跳下来,重重一拳砸在顾探长脸上。是忠伯,他不知怎么从监狱里逃脱了。随后他用完好无损的右手死死地掐住顾探长的脖子。

“你右胳膊不是断了吗?”沈青砚惊道。

忠伯把奄奄一息的顾探长扔到一边,然后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圈狰狞的疤痕。那显然是被大火烧过留下的痕迹。

“我就是那场大火中唯一幸存的小学徒。我隐姓埋名,艰难苟活于世就是为了给老班主还有我们戏班一百多条冤魂报仇。”忠伯红着眼眶一字一句道。

“老班主教过我们,用乌贼墨混朱砂画符,能让自己的影子暂时‘吃掉’别人的影子。你爸就是我用影子杀死的。”

“是我故意放出金条的信息挑拨你爸和顾探长的关系。顾探长不知道我的身份,只以为我是擅长影术的人,便雇佣我去杀你爸。事成之后他便第一时间把我灭口。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人性。”忠伯说着,厌恶地看向顾探长。

刚刚持刀的影子此时像是接收到了新的指示,慢慢靠近顾探长,然后狠狠地一刀劈下去。顾探长的影子在月光下痛苦地抽搐着。很快便碎裂成无数片,渐渐地消失不见了。而他的身体也不再动弹,张着嘴发不出声,脖子以跟沈鹤亭一样的角度,慢慢折了过去。

忠伯站起来,把那半瓶墨汁递给沈青砚:“金条已经捐给抗日的军队了。这东西,你留着防身吧。”他跛着脚,脚步却轻盈,慢慢地走出了沈青砚的视野。他的影子在月华里慢慢淡下去,像要融进光明里。

沈青砚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到家时天已亮。她把那戏子皮影放进父亲相框,刚合上,就见相框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正歪着头,冲她眨了眨眼。

阳光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可那光斑里,好像有无数细碎的影子在动,像是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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