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当药师·第4章 促销与加班|小说

我在上海当药师|小说

文/古剑


公历6月21日前后。夏至一阴生,阳极而阴始。宜清心寡欲,多食苦味以降心火。昼长夜短,当顺应天时,晚睡早起,然不可熬夜过甚。夏至后气温骤升,老人小儿当防中暑。

夏至那天,我六点就被热醒了。

宿舍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式落地扇,转起来吱呀作响,风是热的。上铺的床板吸了一夜的暑气,贴着后背像一块温热的铁板。我翻了个身,汗珠滚下来,洇湿了枕头。

老杨正在下铺换衣服。他今天休息,准备出去。

“陈忆,你今天第一天顶班?”

“嗯。小苗请假,霞姐让我白班连晚班。”

“那你有的熬了。夏至这天,白昼最长,生意也最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保重。”

老杨走了,宿舍里只剩下吊扇的声音。我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离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但我已经睡不着了。

上海的夏天,来得很猛。前一秒还是春风拂面,下一秒就是烈日当空。街上的人一夜之间换上了短袖,早餐摊的阿姨把风扇搬了出来,对着蒸笼吹。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遮住了大半条马路,但遮不住热气。

我走出小区,发现路边的早餐摊多了一样东西——绿豆汤。两块钱一碗,用塑料杯装着,冰冰凉凉的。我买了一杯,一边走一边喝。马路上已经有环卫工人在扫街了,他穿着长袖工作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到店时,霞姐已经在理货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短袖的白大褂——我不知道白大褂还有短袖款——露出了晒成小麦色的胳膊。

“陈忆,来了?今天小苗请假,刘姐下午要去接孩子,白天就咱俩。”

“还有夜班的老杨。”

“老杨七点才来。”她把一箱藿香正气水推到货架边,“先把货上了。今天夏至,这东西卖得快。”

我抱起箱子,拆开,一盒一盒码上货架。藿香正气水,十毫升一支,一盒十支。包装上印着“功能主治:解表化湿,理气和中”。我闻了闻,熟悉的味道,像药厂化验室里的挥发性气体,又像船上中暑时康师傅给我灌的那一支,辣得我眼泪直冒。

“霞姐,这东西真有人愿意多买?”

“怎么没人买?一到夏天,卖得比感冒药还快。你看吧,今天至少卖二十盒。”

 

上午九点,太阳已经毒了起来。

店门外的梧桐树下,一个老头坐在长椅上扇扇子。知了在叫,声音又尖又长。店里开着空调,但老机器的制冷效果不太好,温度一直在二十八度左右转悠。顾客进来,第一句话永远是“你们这空调不行啊”,第二句话是“给我拿两盒藿香正气水”。

果然,到中午十一点,藿香正气水已经卖出了十七盒。

“我说什么来着?”霞姐靠在柜台上,拿着一张硬纸板扇风。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冲了进来。他穿着建筑工地的反光背心,脸上全是汗,怀里抱着一个工友。

“大夫!快看看他!”

那工友脸色发红,嘴唇干裂,人已经迷迷糊糊了。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烫。

“多久了?”

“半小时前在工地上晕倒的。我们给他灌了水,没用。”

“扶到这边来。”我把他引到休息区,让他躺下来,双腿抬高了垫在凳子上。“霞姐,拿两瓶矿泉水,凉的。”

霞姐跑过去拿了。我把水浇在他的额头和脖子上,又让他喝了几口。

“中暑了。先物理降温。你去买一盒藿香正气水。”

那中年男人跑着去了。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工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别说话。休息一会儿。一会儿喝了药就好了。”

过了几分钟,他醒了。眼睛里有了光。

“我……我怎么了?”

“中暑了。你们工地没给你们防暑措施?”

“有。凉茶。但今天太热了,喝了不管用。”

我站起来,对那个中年男人说:“回去跟你们老板说,今天这个天气,户外作业必须避开中午时段。不然下次就不是中暑这么简单了。”

他点点头:“谢谢大夫!”

“我不是大夫。我是药师。大夫在医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两人扶着走了。

霞姐在旁边看完了全程,走过来:“陈忆,你刚才做得不错。”

“我不知道做得对不对。物理降温是对的,但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别的病。”

“你判断得挺准的。这样的人,天天都有。你是药师,能帮着处理就帮着处理。处理不了才送医院。”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那工友倒下的瞬间,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动作比我脑子快。在船上三年,我看过太多突发状况——有人从楼梯摔下来,有人被滚烫的蒸汽烫伤,有人中风。船上没有医生,只能靠船员自己处理。康师傅教过我基本的急救。他说,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出航会遇上什么,但你必须知道怎么做。所以那一瞬间,我没想过自己会不会救错。我先动了手,再来想对错。

霞姐说得对。我判断得还算准。但“还算准”三个字,在药店和船上都只是及格线。

 

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店里来了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碎花连衣裙,脸晒得通红。

“你好,我想买点防中暑的药。”

“藿香正气水。一盒十块钱。”

“那个太苦了。”

“有胶囊。贵一点,十八。”

她犹豫了一下:“有风油精吗?”

“有。三块五。”

“那拿风油精吧。”

我拿了风油精,她付了钱。临走时我多了一句嘴:“风油精主要是提神醒脑,对中暑的预防效果不如藿香正气水。如果明天还这么热,您最好备一盒藿香正气胶囊。”

“知道了,谢谢。”她笑了笑,走了。

霞姐在旁边说:“你怎么知道她明天还会来?”

“不知道。但她是个怕晒的人。这种天气,她肯定还要来买。”

“你这个人,观察力挺细。”

“船上练的。海员都得观察天气、风向、航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我注意到她那一眼里有东西——像在看我是不是真的能沉下来。

 

下午三点,空调坏了。

先是出风口的风变弱了,然后温度表的数字开始往上爬。霞姐打电话报修,维修师傅说最快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今天怎么办?”

“开窗通风。用电扇。”

霞姐挂了电话,脸色铁青。她从库房搬出两台落地扇,一台对着收银台,一台对着柜台。然后把阴凉柜开了个小缝散些凉气出来。

“站到风扇前面。别中暑了。”

那天的温度计显示三十四度。没有空调,只有风扇吹出来的热风。顾客进来,买了药就走,没有人愿意多待一秒。

我站在柜台后面,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白大褂湿透了,贴在身上。我忽然想起在船上,赤道附近,甲板温度五十多度。那时候我穿的是短袖,不是白大褂。但汗一样流,一样顾不上擦。

小苗没来,刘姐也走了,店里只有我和霞姐。我们在柜台后面轮流站岗,另一人就坐在休息区喝水。霞姐的脸被热气熏得通红,但她没抱怨一句。

“霞姐,你热不热?”

“热。但得扛着。”

“为什么不装个好的空调?”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去问坤总。”

我闭嘴了。


那天傍晚,一个老顾客进来了。

王老师,七十多岁,退休教师,每周来两三次。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的短袖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王老师,您来了?这个天您还出门?”

“不出门不行,药吃完了。”

她走到柜台前,把空药盒递过来。厄贝沙坦片,150毫克。

“王老师,您最近血压怎么样?”

“高了。低压老是九十多。”

“您最近是不是没控盐?”

“天热,胃口不好,就想吃点咸的。”

“高血压最怕的就是这个。天热血管扩张,血压看起来会比冬天低,但这只是暂时的。您要是这会儿松了控盐,等秋天一到,血压会反弹得比原来还高。夏至之后,阳极阴生,表面看着火热,底子里已经在往内收了。饮食上反而该清淡些,不能因为热就放纵。”

她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跟我以前的一个学生很像。”

“哪里像?”

“他学中医的。动不动就说什么‘阳极阴生’。你们这些学药的,也学这些?”

“我学的是中药。中药基础也是中医理论。”

她点了点头:“年轻人,懂点传统文化好。”

她买了药,又站了一会儿。“陈忆,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周都来吗?”

“量血压?”

“不是。”她笑了,“是找人说说话。我家就我一个人,儿女都在国外。来了你们这,有人跟我聊几句,我就没那么闷了。”

我看着她的脸,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那您以后常来。”

“我天天来。”

她走了,蒲扇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那天晚上,我在备忘录里写道:药店里卖的最多的,也许不是药,是陪伴。

 

夏至过后,白昼开始变短,但天气越来越热。

空调修好了,但店的生意却越来越忙。O2O订单像潮水一样涌来,打印机从早响到晚。骑手进进出出,每个人都是一头汗。

其中一个骑手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也姓陈,安徽人,二十五六岁,黑黑瘦瘦的,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他来我们店取药的频率最高,一天要跑七八趟。

“陈哥,又今天值班?”

“嗯。订单号多少?”

“XXXX。三单。”

我帮他拣货、打包、递给他。

“陈哥,你们这行真稳。不用风吹日晒,不用赶时间。”

“我们也有指标。”

“那也比我们强。”他把药装进箱子里,“我们送一单才几块钱,超时了还要扣钱。”

“那你为什么不换个工作?”

“换什么?”他笑了笑,“没学历没技术,只能干这个。”

我说:“你攒够钱了没?”

“快了。再干一年,就能回老家开个小超市。”

“那你好好干。”

“嗯。谢谢陈哥。”

他推门出去,电动车在烈日下一溜烟就不见了。

 

六月底的一个晚上,我去华师大游泳馆办了卡。

这天是夏至后第五天,上海发布了高温黄色预警。我下班后经过华师大侧门,看到游泳馆亮着灯,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开放时间延长至22:00,欢迎全校师生及周边居民办卡。”

我走进去问了一下。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头也不抬:“月卡三百,季卡六百,年卡一千二。学生半价。”

“我不是学生。”

“那按月。三百。”

我付了钱,拿到一张蓝色的卡片。泳池在二楼,水很清,二十五米长,五个泳道。救生员坐在高椅子上,低头看着池子里的水。

那天晚上我游了二十个来回,自由泳,没有停。水温比体温低几度,每一寸皮肤在入水的瞬间都在收缩,然后慢慢松开。我在水里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头顶的灯被水光晃得明灭不定。

在水里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有呼吸,划水,转身。

回到更衣室,我对着镜子擦头发。镜子里的人瘦了,肩膀宽了,晒黑了一层。白大褂下面是海员的身体,还在。

 

第四次去游泳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人。

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高挑,穿着一件黑色的连体泳衣。她的泳姿很标准,自由泳,划水有力,换气顺畅。她在泳道里来回穿梭,我游一半她游一个来回。

我在池边休息的时候,她靠岸,摘下泳镜,甩了甩头发。白皮肤,不是病态的白,是健康的白。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化妆。眼睛很大,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她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她。

但我记住了她的侧脸。

后来几次,我都在游泳馆遇到她。她通常比我早到,游完就走。偶尔我们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她低着头,我也没有打招呼。

有一次,我在校园里看到她了。她骑着共享单车,从图书馆方向过来,经过梧桐树下,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背着一个帆布包。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从我面前经过。

她没有看到我。

我忽然想起那本《繁花》里的一句话:“上海人讲,碰着算碰着。碰不着,算了。”

我碰着了。然后呢?

我不知道。

 

七月初,小暑。

天气更热了。我每天下班后都去游泳,那个穿黑泳衣的女人也几乎每天都在。我们从来不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我相信她也知道我在。我们像两条各自巡逻的鱼,在同一片水域里划着自己的边界。

有一天,我在池边休息,她上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看手机。水珠顺着她的头发滴下来,落在椅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我看见她翻开了一本《心理学导论》,书页被水汽洇湿了一角。她皱眉把书合上了,甩了甩水,又放回背包里。

心理学导论。和那天骑车女生车筐里的是同一本吗?我记不清了。也许只是封面颜色像。

她站起来,走了。

我继续游。水很凉,天花板上的灯晃得我眼睛发酸。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是学生还是老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游泳,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来。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海面微微起了点浪,还没形成风。

 

七月中旬,店里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扎着马尾,穿着运动裤,背着一个双肩包。进门后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走到柜台前,声音很小。

“你好,我要……验孕棒。”

“第二排货架,左边。”

她走过去,拿了一盒,又走回来。

“多少钱?”

“十五。”

她付了钱,把验孕棒塞进包里,快步走了出去。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她走后,我在备忘录里写道:“药店是城市情绪的泄洪口。那些不好意思问朋友的事,都可以来问一个陌生人。”写完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有时候,你开口问的勇气,比答案本身更重。像那个穿黑泳衣的女人。我还没开口。”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来。但我想,也许下次,我应该开口。

 

十一

七月底,大暑。

一年中最热的时节。

那天下午,一个中年男人冲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孩子三四岁,脸色发红,嘴唇干裂,哭闹不止。

“快看看我孩子,发高烧,四十度!”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额头,很烫。“发烧多久了?”

“从下午开始。吃了退烧药,没用。”

“什么药?”

“布洛芬。”

“几点吃的?”

“四点。”

现在晚上七点。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可以再吃一次。但我建议马上去医院。孩子太小,发烧不退可能是病毒感染。”

“可我们刚从那出来!”

“哪个?”

“区中心医院,排队排了两个小时,就开了一盒布洛芬。”

“那就换一家医院,儿童医院。我帮你查一下地址。”我拿出手机查了最近的儿童医院,“顺义路右转,过两个路口就到了。去急诊,他们接得快。”

“好的……”

他们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直到他们上了出租车。车尾灯没入车流,我关上门,心里还在回想那个孩子滚烫的脸。

八点半,店里电话响了。是那个男人的声音:“谢谢你,陈药师。我们在儿童医院了,医生说可能是幼儿急疹,要住院观察。刚才……我刚才太着急了,忘了说谢谢。”

“没事,孩子没事就好。”我顿了顿,“你记住,以后孩子发烧,先看精神状态。能吃能玩的,可以居家观察。但像今天这样嘴唇干裂、哭闹不止的,必须马上送医。”

“记住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发现霞姐在看着我。

“你刚才做对了。比很多店长都做得好。”

“我只是……”

“你不是‘只是’。你是执业药师。这就是你该做的事。”

我沉默了一下。“我其实不确定我能不能判断。我只是觉得,不能让他干等着。”

霞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会越来越确定的。”

 

十二

大暑那晚,我去了游泳馆。

水很凉,人很少。那个穿黑泳衣的女人也在,但今天她没有游,只是坐在池边,低头看手机。

我从水里上来,经过她身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

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又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热情。像是在等。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你好。”

“你好。”

“你也经常来?”

“嗯。”

“你游得很好。”

“谢谢。”

“我叫陈忆。校外的。”

“我叫怡然。”她说,“华师大的学生。”

“学什么?”

“营销。”她说,“本科读的新闻。”

“新闻学?”

“对。”她合上手机,“你在哪里工作?”

“执业药师。在药房。”

她点了点头:“那你是研究人的。我是研究社会的。”

“也许我们研究的是同一件事。”

“怎么说?”

“人的健康是身体、心理和社会健康的总和。”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刚才又长了一些。

“你说得对。”

然后她站起来。“我走了。下次见。”

“下次见。”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还不知道自己会和她有什么交集。但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里,不只是一个人了。

 

十三

大暑过后第三天,高温还在继续。

店里搞了一场“夏季养生”的促销活动。易拉宝上写着“冬病夏治,三伏贴火热预约中”。这是中医的特色——夏季阳气最盛的时候,通过穴位贴敷来调节身体,预防秋冬季节容易发作的呼吸系统疾病。

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来咨询。

“小伙子,三伏贴真的有用吗?”

“有用。但要看体质。阳气不足、冬季容易感冒、咳嗽的人,效果比较好。如果体质偏热,就不适合。”

“那我也不知道我是寒是热。”

“您冬天怕冷吗?”

“怕。手脚冰凉。”

“那就适合。”

“那怎么贴?”

我拿出宣传册,给她讲解了原理和注意事项:“大暑前后贴一次,中伏和末伏各一次。贴敷期间不能吃生冷的东西,不能进空调房。”

“这么讲究?”

“中医讲究的就是这些。您贴了之后,冬天会感觉好一些。”

她点点头:“那帮我预约一个。”

那天下午,我预约了七个三伏贴的顾客。霞姐在旁边说:“陈忆,你今天比之前卖保健品的时候积极多了。”

“这个我是真的信。”

“什么?”

“冬病夏治。我在船上跟一个厨师学过,他靠三伏贴调理好了自己的老寒腿。”

“那个厨师呢?”

“去新加坡了。”

“那你还跟他有联系吗?”

“有。偶尔发微信。”

霞姐笑了笑。“你这个人,挺能交朋友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想起康师傅,想起在船上我们一起做药膳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新加坡的店里,发给我照片说“陈忆,你来吧”。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去,但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去。

 

十四

那天夜里,我回去得很晚。

路上没有人,只有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我在华师大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只有路灯照亮图书馆的外墙,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我拍了张照片。手机里存了很多这样的照片——海上的日出,港口的黄昏,空无一人的街道。按下快门的时候,我知道我是在留住什么东西。

回到宿舍,老杨在上铺打呼噜。我躺在床上,翻看游泳馆拍的照片。画面里有水,有池岸,有模糊的人影。我放大一张照片,角落里有个人,穿着黑色的泳衣,正坐在池边低头看手机。

我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不该拍。我知道。

但那一眼的留下,不是为了拍。是为了记住。

 

十五

第二天,我在店里遇到了一个老太太。她来买藿香正气水,说要带回去给孙子。她一边掏钱一边念叨:“他上个月刚考完大学,天天熬夜打游戏,身体都搞坏了。我现在就给他买点药,等他身体好了,我再好好教训他。”

我忍不住笑了:“阿姨,药只能管一时。他要是继续熬夜,吃什么药都没用。”

“那怎么办?”

“让他多运动,少熬夜。实在不行,您就断他的网。”

她哈哈大笑:“这主意好。”

她走了之后,我想起怡然。她学心理学的,也许知道怎么劝一个不爱运动的人。也许她能知道,人为什么会熬夜、为什么会拖延、为什么明明想改变却迈不出第一步。那不是药能治的病。那是心病。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但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华师大游泳馆。问前台,前台说:“你说的是那个穿黑色泳衣的女孩?她今天下午来过了,说以后不来了。”

“不来了?为什么?”

“她是学生,毕业了,要离校了。”

“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这个……我不能透露学员信息。”

我站在前台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蓝色的游泳卡。卡是新的,还没用够十次。

毕业了。离校了。不见了。

我站在校园里,看着学生三三两两从我身边经过。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走了,也不知道她去了哪个方向。我只知道,我连她的名字都还没正式叫过——虽然她告诉过我。

我忽然想起《繁花》里的一句话:

“上帝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定。”

但这一次,我没有定住任何事。她游走了。像一个在水面划过就消失的影子,连告别都没有。

 

十六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那个碰我的人,走了。我打开手机,翻到备忘录,写了几行字:

“大暑之后,华师大游泳馆,最后一次见她。她说她毕业了,要走了。我不知道她去哪。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连她的声音都没怎么记住。但我在水里的时候,总觉得她还在隔壁泳道。很荒唐,但我知道那不是荒唐。”

存了备忘录,我关掉手机,看着天花板。

窗外虫鸣声响了一整夜。

 

十七

第二天上班,霞姐问我:“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脸色不好。”

“昨晚没睡好。”

“太热了?”

“也许是吧。”

她没再问。

我在柜台后面站了一天,打印机响了一天,顾客来了一天。藿香正气水卖完了,风油精卖完了,连三伏贴都预约到了下个月。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但我知道,我的一部分停在了那个游泳池边。就像一艘船停在了某个港口——你知道它能开走,但你不确定它想不想动。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不知道她去哪了。但如果有一天我还能见到她,我想告诉她:那本《心理学导论》的封面是蓝色的。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不是书皮的颜色,是那天泳池的水面映在她眼睛里的颜色。

我不敢确定那意味着什么。但在那之前,我会先把药店站好,把白大褂穿稳,把她教给我的那句“下次见”当成一个还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留在这里。

《内经》云:“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

我不知道怡然走到哪一步了,但我知道,我记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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