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当药师|小说
文/古剑
第1章 简历与面试

雨水
公历2月19日。雨水时节,湿气渐重,宜健脾祛湿。饮食少酸多甘,可食山药、红枣、薏米。春捂秋冻,不可骤减衣物。
——本章故事,便从这春雨绵绵的日子说起。
1
还记得十四年前上海的那个春天吗?
那是我第一次来上海。跟着上了一学期大学的姐姐见世面。
彼时我不过刚上初中半年,背着双肩包,跟在姐姐和爸妈身后,从火车站出来,坐上一辆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交车。车窗外的城市一闪一闪的,高楼、天桥、霓虹灯,晃得我眼花。姐姐兴奋地指着窗外说:“看,东方明珠!”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座高塔立在远处,尖尖的顶,像一支要射向天空的箭。
那是2005年。我还不懂得什么叫离别,只觉得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
十四年后,2019年的春天,我一个人坐上了来上海的火车。
火车在雨幕中穿行。
窗外的田野、村庄、城镇,一层一层往后退,像翻不完的书页。我靠在车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搅得模糊不清。
手机里存着姐姐发来的地址:普陀区兰溪路上的一个小区。房子是她闺蜜男朋友租的,他最近出差,可以借我住几天。
姐姐一家3口和公婆住的是两居室,没有多余的房间。兰溪路的那个房子是个一居室。但再小的一居室,也比船上的宿舍宽敞吧。
在海上那三年,我睡的是上下铺,翻身都要小心,怕吵醒下铺的康师傅。从散货船到陆地,从太平洋到黄浦江,不过是换了一个晃动的空间。
十几年前送姐姐来上海的时候,我没想到自己会来这里工作。那时候我只想快点上高中,考个好大学,离开江苏那个小县城。后来高考没考好,上了个大专,学中药制药。再后来药厂五年,海员三年,兜兜转转,简历上的经历断了三年又接上。
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在走直线,回头看才发现画了一个圆。
火车到站,上海下着雨。
姐姐在出站口等我。她胖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看到我,她笑了,像十四年前我在火车站送她时那样。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不知道要待多久。”
她没接话,帮我拎了一个袋子,带着我63路公交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各种口音在耳边交织。有人讲上海话,软绵绵的,像在唱歌;有人讲普通话,带着北方卷舌音;还有人讲我听不懂的方言。
姐姐说:“上海就是这样,什么人都有。”
我问:“你还习惯吗?”
“早习惯了。”她顿了顿,“倒是你,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这四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她和父母都等了我很久。
2
工作是老戴介绍的。老戴是我在药厂时的同事,泰州人,比我大一岁,现在在一家国内药企做医药代表。他是少数几个我离开药厂后还有联系的人。
面试那天,雨还在下。
我按照地址找到S公司总部。一栋写字楼,大堂宽敞,门口站着保安。电梯上6楼,出来就看到前台——一个呆萌的小姑娘,肉嘟嘟的脸,扎着马尾辫,正低头刷手机。
“面试的?”
“对。”
“填这表,会议室往里走。”
她递过来一张表格,又低头刷手机去了。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我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前排应聘公司职能岗位的,西装革履,女的画了淡妆;中间几排应聘店员的,穿着随意,颜色鲜艳;后排是应聘执业药师的,年龄偏大,有的头发花白。
我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窗外是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上冒出细小的芽苞。雨水节气,万物都在生长。
我拿出准备好的简历,放在一旁。
然后开始填写的空白简历。页眉印着“上海S药房有限公司”的Logo,绿色字体。
姓名:陈忆
性别:男
出生日期:1991年9月
籍贯:江苏某县
学历我写了大专。因为大专学的是中药制药专业,和药店对口。自考的华师大汉语言文学本科,我没写。解释起来麻烦,而且HR不一定觉得这是加分项。
个人经历一栏,我写的是毕业在药厂实习加工作的五年。从2011年到2015年,时间线完整,没有断档:2011年实习,固体制剂车间;2012年-2015年,正式员工,先后担任操作工、班组长、质量控制(QC)专员。
但近三年的经历我空着了。
2016年到2018年底,我在海上。散货船,跑全球航线。去过东南亚、印度、中东、非洲、南美。看过印度洋的日出,见过好望角的风浪,在赤道上经历过无风的死寂。
这段经历我不知道怎么写。
写“海员”?HR会问为什么从药厂去当海员。写“自由职业”?太含糊,像在掩饰什么。
我决定先不写。等面试的时候再说。
个人爱好一栏,我本来想空着的。因为我真的没什么与药店有关的爱好。但想到“人无癖,不可交”的古训,还是写上了“阅读”“摄影”。
这不算撒谎。
在船上的三年,我读了一百多本书。从金庸到村上春树,从余华到马尔克斯,从三毛到杰克·伦敦,当然还有海明威、罗曼罗兰、加缪、萨特。读到最后开始系统自学,报了复旦网院的专升本,两年半修完了所有学分。2018年8月,船在舟山靠港,我辞职下船,回江苏准备参加执业药师考试。12月收到成绩通过的消息,同时本科毕业证书也寄到了家里。
摄影也是真的。我用一台二手索尼微单,拍了三万多张照片。海上日出、港口黄昏、印度小孩的笑脸、南非街头的涂鸦。
但这些和当药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知道。但至少能让简历看起来不那么干巴巴。
职称一栏,我写上了“执业药师(中药)”,加了个括号注明“成绩已通过,证书待领取”。
执业药师,这是我今天要应聘的职位。
十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瘦瘦的男人走进来,抱着一沓A4纸。
“我是人事部的小蒙,现在收简历表。应聘店员的到走廊等待,应聘药师的继续坐着,做专业考试卷子。”
他语气平淡,像在念通知。
我交了简历表,拿到试卷。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嗲嗲的声音:“哎呀,大家不要紧张呀,慢慢做,不着急的。”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走进来,烫了卷发,化着淡妆,穿着白衬衫,踩着高跟鞋,走路嗒嗒响。
“我姓孙,叫我孙小姐好了。欢迎大家参加上海S公司的招聘会。请大家先把手中的简历表填写完整,十分钟后我们会分批安排面试。”
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尾音上扬,每个字都像在撒娇。但麦克风的声音很大,整个会议室嗡嗡响。
试卷五十道题,单选、多选、判断、一个案例分析。
我写得很快。在船上那半年,我把三千多道真题刷了三遍,做到后来看开头就知道答案。案例分析是一个高血压患者的用药方案,我扫一眼就找出了三处不合理。
写到第三十题时,停了一下。
“执业药师在指导患者用药时,下列哪种做法不符合职业道德?”
选项里有一个是“推荐价格较高的药品以获得提成”。
我选了它。但心里知道,这是正确答案,也是“理想答案”。现实里,推荐高毛利品种是行业潜规则,公司培训时不会明说,可销售指标摆在那里。
案例分析的最后一问:“请简述你对执业药师职业的理解。”
我想了想,写道:
“执业药师是药品质量和用药安全的一道关口。在保证合规的前提下,为患者提供专业、合适的用药建议。如果能顺便让患者觉得这个店值得信任,那就更好了。”
交卷时,孙小姐看了一眼我的名字:“陈忆呀?坤总说让你先别走,他亲自面你。”
坤总。
营运总监,坤总。听说是从别的公司挖来的。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孙小姐带我穿过走廊,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门上的铭牌写着“营运总监”四个字。
她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桌后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短发,穿着深蓝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短发,手里拿着文件夹。
坤总和他的助理曹新月。
“坐。”坤总看了我一眼。
我坐下来,把简历递过去。他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陈忆,江苏人?”
“对。”
“药厂干了五年?”
“对。”
他翻到第二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2016年之后呢?这三年是空的。”
“出去转了转。”
“怎么转的?”
“当海员。”
他愣了一下。旁边的曹新月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散货船,跑全球航线。”我补了一句。
“为什么去当海员?”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真话不能说——不能说因为失恋,不能说因为在药厂待腻了。但假话也不愿意说。
“想看看世界。”
“看完了?”
“看完了。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执业药师证考下来了,想干回本行。”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翻开我的简历最后一页。
“爱好,阅读、摄影。”他念出来,“喜欢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最近在看《繁花》。”
“金宇澄那本?”
“对。”
“看得懂?”
“有些地方要猜,但大概能懂。”
他点了点头。旁边的曹新月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陈忆,你的笔试成绩不错,八十九分,案例分析全对。”坤总合上简历,“但我要跟你说清楚。S公司的执业药师,不只是坐堂开方。你要参与门店的日常管理,要完成销售指标,要配合公司的各种活动。能接受吗?”
“能。”
“你确定?”他看着我的眼睛,“之前有几个执业药师,来了之后说我们太商业化,不专业,干几天就走了。”
“我不会。”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出一句从《繁花》里学来的上海话:“因为么有业绩,专业也撑勿落。”
坤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旁边的曹新月也抿着嘴笑了。
“行,这句话我爱听。”他站起来,伸出手,“欢迎加入S公司。具体去哪家店HR会通知,下周一试工。”
我握住他的手。
曹新月递过来一张名片:“陈忆,这是我的名片,入职手续有问题可以找我。”
3
从办公楼出来,雨还在下。
老戴的微信到了:“面试怎么样?”
“过了。下周一试工。”
“牛逼。哪家店?”
“还不知道。HR通知。”
“行,等你安顿下来,一起吃个饭,给你接风。”
“好。”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点了一根烟。雨棚外面春雨细密,落在脸上不冷,但湿漉漉的。
路过一家S公司的门店时,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水果店和一家房产中介之间。橱窗里摆着各种保健品,贴着“医保定点”的蓝色标识。透过玻璃能看到柜台后面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店员,一个在给老人量血压,一个在电脑前打字。
门口的易拉宝上写着:“春季养肝正当时,某某牌护肝片两件5折。”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雨水打在伞上,嗒嗒响。想起三年前在舟山港登船的那个下午,也是阴天,海面上灰蒙蒙的。我扛着行李走上舷梯,回头看了一眼陆地。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现在回来了,站在上海的人行道上,湿了一身,拿到了一个新工作的Offer。
回到兰溪路路的一居室,已经下午四点了。
屋子里很安静。我把湿衣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换了件干的家居服,坐到桌前。
桌上那摞书还在。
我把《繁花》抽出来,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
书的开头是引子,金宇澄写:
“上帝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定……”
“不响”。
上海话里,不说话、不吭声的意思。
我想起面试时王经理问我为什么从药厂去当船员,我说“想换个环境”。
这不是假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全部的实话还要加上:2016年,我分手了。
吴菱。
苏州人,学服装设计的。大学时认识,谈了五年。五年里,我去药厂上班,她在苏州做设计。每周末我坐高铁去苏州,或者她坐高铁来我那里。
五年,我们存了一百多张火车票。
后来她家里知道了。她爸妈不同意,觉得我一个药厂工人,没前途,没房子,没户口。她妈打电话给她,说“你找个什么样的不行,非要找他?”
她哭了一晚上。
我在电话那头听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后来她说:“陈忆,我们算了吧。”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药厂的宿舍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去车间,照常上班,照常压片、检验、写记录。
但心里知道,什么东西碎了。
那之后不久,我辞了职,报了船员培训,离开了。
不是逃避,是想去一个足够远的地方,把原来的自己忘掉。
三年。
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
好望角的风浪、马六甲的海盗警报、德班港的日落。
我见过世界上最广阔的东西,以为回来之后,原来的事就会变小。
但刚才王经理问“为什么去当船员”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还是吴菱的脸。
晚上,姐姐打来电话。
“面试怎么样?”
“过了,下周一试工。”
“在哪里上班?”
“等通知。”
“行。好好干。上海不比家里,节奏快,你刚回来要适应一下。”
“我知道。”
“房子住得惯吗?”
“挺好。”
“吃饭呢?”
“楼下有面馆。”
姐姐沉默了一下:“你要是不忙,周末来我这边吃。”
“好。”
挂了电话,我翻开手机,看到吴菱的朋友圈。苏州的那个名
她的最新动态是三天前发的,九张照片,日本,樱花树下,她和一个人站在一起。没有合照,但从角度能看出来是两个人。文案写着“又一年”。
我看了几秒,没点开。
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了几行字:
“2019年2月21日,上海,雨。
今天面试过了,S公司,执业药师。坤总问我为什么去当海员,我说想看看世界。他没追问。下周一试工。不知道会分到哪家店,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把原来的自己完全忘掉。”
存了备忘录,关掉手机。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节气,果然要下雨的。
4
周一,试工第一天。
早上八点,我到了普陀区顺义路的S门店。店面里马路有十几米的距离,左边是交通银行,右前方是个便利店。
门店招牌布满灰尘,有些老旧,显示这家店有些年头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四十岁左右,圆脸,短发,看起来很有精神。
“陈忆?”
“对。”
“我是霞姐,这家店的店长。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了店。店里纵深很长,左边是医保区和处方药柜台,右边是非处方药和保健品,最里面是中药柜台,一格格小抽屉,上面贴着药名标签。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早会开了五分钟。霞姐站在中间,拿着一个笔记本,语速很快。
“第一,上周保健品完成率82%,公司排名倒数第三,这周每个人每天至少推三单。第二,春季促销活动今天开始,护肝片、维生素、钙片主推。第三,新同事陈忆,执业药师,大家认识一下。”
店员们做了自我介绍——小苗,二十五岁,本地人,准备考药师证;刘姐,四十岁,执业西药师;还有一个晚班药师老杨,五十多岁,今天不在。
“陈忆,今天你先跟着我,熟悉一下系统。”霞姐说。
一上午都在学系统操作。收银、医保刷卡、库存查询、会员管理、O2O订单接收。霞姐一项一项演示,我记了满满两页笔记。
十点左右,一个老太太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药盒。
“我要这个药。可以刷医保吗?”
霞姐接过看了看:“阿姨,这个药我们店有,但不在医保目录,刷不了医保。”
“那怎么办?我这药吃完了。”
“那没办法,规定就是这样。”
老太太站在柜台前,嘴唇哆嗦了几下。我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霞姐看了我一眼,然后对老太太说:“阿姨,要不您先自费买?不贵,也就二十多块钱。”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买了药走了。
霞姐转过身对我说:“这个药不在医保目录,只能自费。”
老太太走后,霞姐教育我:“像这种医保目录外用药,老人不理解,你要耐心解释。还有过期处方、串换药品那些更不能碰……这种情况天天有。你要学会解释,又不能让她觉得你在推卸责任。”
我点点头。
“这一行,专业是一回事,跟人打交道是另一回事。”
中午,店里来了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脸烧得通红。
“需要什么帮助?”我迎上去。
“孩子发烧了,买退烧药。”
“孩子多大?”
“三个月。”
我皱了皱眉。“三个月以下的婴儿发烧,不能随便用药。建议去医院。”
“去过了,医生说观察。我现在就想买退烧药备着。”
“三个月婴儿的退烧药需要医生开处方,而且要根据体重计算剂量。我不能随便卖给您。”
她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别的药店都能买,就你不能?”
“别的药店怎么操作我不清楚,但按规定,三个月以下婴儿的退烧药必须凭处方。”
她抱着孩子转身走了,嘴里嘟囔着“什么破药店”。霞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店里恢复了安静。打印机滋滋响了一声,来了一个O2O订单。
小苗在旁边说:“你管那么多干嘛?她要买你就卖。”
“我不敢。”
“你呀,就是太较真。”
我没接话。但心里知道,有些事,较真比不较真好。
霞姐空闲的跟我说:“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可以推荐她买退热贴,物理降温,不用处方。”
有时候变通与否不是性格问题,是我知识不够。
下午,一个老顾客来量血压。他姓王,七十多岁,退休教师,每周来两三次。王老师坐在血压计前,伸出胳膊,我问:“最近按时吃药吗?”
“吃了。但血压还是高。”
“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五。确实偏高。您最近吃盐多吗?”
“老了,口重,咸了才有味道。”
“王老师,降压药要吃,但盐也要控。每天一啤酒瓶盖的量就够了。您回去跟做饭的人说一声。”
“我老伴走的早,我一个人,自己做。”
“那您少放点盐,习惯了就好了。”
他点了点头,看着我:“你这个人,跟别的药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会问。别人就是量个血压,开个药。你会问吃什么了、睡得好不好。像老中医一样。”
我笑了笑:“多问几句,能帮您找到问题。”
他走了之后,霞姐走过来:“王老师喜欢你。”
“是吗?”
“你是店里第一个让他注意饮食的。别人都忙着卖药。”
我低头整理血压计,没说话。
午后空闲的时候,我搬出梯子,将门头招牌擦拭了一下,还把外墙的一些张贴遗留的胶带等清扫了一下。我用指甲一点一点抠那些干掉的胶痕,像在船上除锈。
清扫工作环境是我药厂和船上一直保持的习惯,以至于见不得工作场所等脏乱。但对霞姐来说,这是一种工作上的勤快。是个加分点。
所以,下午不到5点时,人事部薪酬梁主管就打来电话,直接说我通过了店长霞姐的考核,并受到了表扬,问我是不是愿意在这家店工作。
我当然同意。这家店氛围不错,周边小区也比较高档,消费水平比较高。最主要的,这里离华师大比较近,有时间可以到学校操场打球。
接下来简单聊了一下工资结构等,在正式拿到执业药师注册证之前,先以健康顾问身份入职,第二天到公司签订正式的合同,体检、健康证办理,公司宿舍安排等事宜确认。
5
晚上七点,老戴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比三年前胖了一圈,头发也少了些。我们在门店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吃饭,他点了一个剁椒鱼头,一个辣椒炒肉,两瓶啤酒。
“试工过了?”他问。
“过了。今天就算是考勤第一天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店长不错,同事也还行。”
“那就好。”老戴给我倒酒,“先干着,等熟悉了再想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
“开店啊。执业药师证在手,不开店可惜了。”
我笑了笑:“哪有那么容易。”
“慢慢来嘛。”他举起杯子,“来,敬你。欢迎回来。”
碰了杯。酒过三巡,老戴开始聊行业的事。集采、O2O、医保改革。他说药店的日子越来越难了,以前刷医保卡买保健品是潜规则,现在查得严,大家都在正规化。
我听着,觉得这些东西在船上看新闻时都看到过,但真正从老戴嘴里说出来,感受不一样。
“所以你刚才说让我开店,不是时候?”
“也不是不是时候。是要想清楚。以前开店,找个好位置,挂个医保定点,就能赚钱。现在不一样了。房租涨、人工涨、政策紧、竞争大。你要开,得有差异化。”
“差异化?”
“比如做家用医疗器械、药妆,做中药、药膳,做中医坐堂。单纯的药房,很难了。”
药膳。这个词让我又想起了康师傅。船上的厨师,河南人,从海军炊事班出来的。在船上时,他教我做菜,我教他药学。一起研究药膳,改善船员的健康问题。
我好久没联系他了。
老戴看我发呆,问:“想什么呢?”
“没什么。想起一个朋友。”
吃完饭,老戴开车送我回去。车停在兰溪小区门口,他摇下车窗说:“好好干,有事打电话。”
“好。”
“对了,吴菱的事,你知道吧?”
“什么事?”
“她好像订婚了。我在朋友圈看到的。”
“……哦。”
“别多想。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
“行,走了。”
他的车开走了,尾灯在夜里越来越远。我站在小区门口,点了一根烟。
吴菱订婚了。这个消息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受。也许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也许是三年的时间真的把很多东西冲淡了。
我抽完烟,上楼,洗澡,躺到床上。
手机里翻到吴菱的朋友圈。三天前的那条还在,樱花树下的九张照片,她和那个人。看了几秒,没点开。
关掉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听到窗外的雨声。
即将到来的三月,上海的雨更是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