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当药师·第7章 人间烟火|小说

我在上海当药师|小说

文/古剑

第7章 人间烟火

立春

公历2月3日前后。立春者,岁首也。阳气始升,万物复苏。然春寒料峭,不可骤减衣被。宜食辛甘发散之物,如韭菜、葱蒜,以助阳气生发。春属木,木克土,脾胃弱者当慎。


2021年的立春,来得比往年早。

2月3日,腊月二十二。店里挂上了红色的福字,橱窗上贴了“春节不打烊”的海报。霞姐说今年过年不放假,轮流值班。我问为什么,她说:“去年疫情教训太深了,谁也不敢保证春节会不会又来一波。公司要求所有门店春节正常营业。”

这是我在上海的第二个春节。去年春节,疫情刚爆发,我在店里住了一个月。今年虽然还在值班,但至少不用睡纸板了。

我已经习惯了。

立春那天早上,我推开店门,发现门口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在晨光里透着亮。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小苗从后面走过来:“看什么呢?”“树发芽了。”“年年都发芽,有什么好看的。”“今年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没回答。

今年确实不一样。去年的这个时候,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外卖骑手和快递员在跑。今年街上有人了,虽然都戴着口罩,但至少有人在走。活着就好。


2021年春天来的时候,王老师回来了。

王老师是我们店的老顾客,七十多岁,退休中学教师。2020年初,她去武汉看女儿,结果疫情爆发,被困在那里整整两个多月,直到4月8日解封后才回到上海。但回到上海后,她女儿一直不放心她一个人,又把她接回武汉住了一段时间。这次回来,是2021年3月初,她说这次是“真的要定下来了,不走了”。

那天我正在店里整理货架,门被推开了。王老师站在门口,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包,头发白了不少。


“王老师?”我愣了一下,“您回来了?”

“回来了。”她笑了笑,“在武汉待了两个月,终于回来了。”

她女儿跟在她后面,三十多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母女俩长得很像,连走路姿势都一样。“妈,您先坐一会儿,我去办点事。”“好。”女儿走了。王老师坐在店里的休息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王老师,您还好吧?”“还好。就是有点累。”她看着我,“陈忆,你不知道,这两个月怎么过来的。”“您说说。”“腊月二十三,我到武汉。本来想过了年就回来。结果腊月二十九,武汉封城了。”她顿了顿,“那时候害怕啊。街上没人,店里没东西,连菜都买不到。”“您女儿呢?”“她也不容易。她在医院上班,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待在她家里,不敢出门,不敢看电视,一看就哭。”“后来呢?”“后来,社区开始送菜了。志愿者把菜放在门口,敲敲门就走了。我隔着门喊‘谢谢’,也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到。”“再后来,方舱医院建起来了,确诊的数字开始降了。我每天看新闻,盼着解封。”“4月8号,解封了。我买了第一趟车的票,回来了。”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回来就好。”我说。“是啊,回来就好。”她擦了擦眼睛,“活着就好。”

这时候,她女儿推门进来了。“妈,走吧,回家。”王老师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抱住了女儿。“妈……”“没事。妈就是想抱抱你。”母女俩在药店门口抱了很久。我站在柜台后面,没有说话。小苗在旁边小声说:“王老师哭了。”“嗯。”“她女儿也哭了。”“嗯。”我们都看着她们。

那一刻,我觉得这间小小的药店,不只是卖药的地方。它是很多人生命中的一个坐标。出发、归来、重逢、告别,都在这里发生。

王老师回来之后,来得更勤了。以前她每周来两次,现在几乎每天都来。量血压、买药、聊天。

有一天,她量完血压,问我:“陈忆,你上海话听得懂伐?”“不太懂。”“侬要学,不然听勿懂老年人讲啥。”“您教我?”“行啊。今朝教侬第一句:‘侬好’,侬晓得啥意思伐?”“您好。”“对的。第二句:‘谢谢侬’。”“谢谢侬。”“发音不对。舌头不要翘,平平的。”“谢谢侬。”“好一点了。多练练。”她笑了,我也笑了。

后来她真的每天教我一句上海话。“再会”“对勿起”“没关系”“侬姓啥”“我叫王老师”。我记在本子上,下班后背。老杨在宿舍看到我在背上海话,笑了:“你学这个干嘛?”“王老师教的。”“你跟一个老太太学上海话?”“她教得好。”“那你学吧。学会了帮我翻译,有时候我听勿懂老年人讲啥。”“好。”

上海话的调子软绵绵的,像春天的风。王老师说,学会了上海话,才算真正在上海扎了根。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上海扎根,但至少,我在学着听懂这座城市。

2021年3月底,医保个人账户改革的消息传开了。那天下午,好几个老人来问。“陈忆,听说医保卡里的钱要变少了?”“是有这个事。从今年开始,医保个人账户的计入办法要调整。以前是按工资的一定比例划入,以后会减少一些,但统筹基金的报销范围会扩大。”“那我不就亏了?”“不能这么说。以前卡里的钱只能自己用,以后可以给家人用。而且门诊报销的比例也会提高。”“我不要什么报销,我就要卡里的钱多。”“阿姨,这是国家政策,我们也没办法。”她很不高兴,买了药就走了。

霞姐在旁边说:“这几天天天有人问。解释一遍又一遍,还是有人不懂。”“慢慢来。”“你倒是耐心。”“他们都是老人,接受新事物慢。我们多解释几遍就好了。”

医保改革只是开始。那段时间,新闻里不断出现新政策——集采扩围、门诊共济、DRG付费——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们,这个行业正在被重新塑造。药店的利润空间在压缩,医保监管在收紧,靠信息差赚钱的日子正在过去。但顾客们不懂这些,他们只关心卡里的钱会不会变少。我们只能一遍遍解释,像水滴在石头上。

夏天的故事,从梧桐树开始。

四月底,梧桐飞絮飘进店里,落在柜台上。顾客一边打喷嚏一边抱怨。小苗戴着口罩说:“我过敏,受不了。”我也过敏,但没她严重。有一天下午,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抱着一个婴儿。“你好,我想买退烧贴。”“孩子多大了?”“六个月。”“发烧多少度?”“三十八度二。”“什么时候开始烧的?”“今天早上。”我拿了退烧贴,又问:“还有其他症状吗?咳嗽、流鼻涕、拉肚子?”“没有。就是发烧。”“那您先物理降温,贴退烧贴,用温水擦身体。如果烧到三十八度五以上,要吃药。六个月大的婴儿,建议用对乙酰氨基酚滴剂。”“那个药你们有吗?”“有。但您先物理降温,实在不行再用药。”她买了退烧贴,抱着孩子走了。

霞姐说:“你怎么不推荐药?”“没必要。三十八度二,先物理降温。能不吃药就不吃药。”“你呀,总是跟别人不一样。”“我只是按专业做。”“专业归专业,指标归指标。你一个月没推几单了。”我知道。但我改不了。

有时候我想,药店为什么要有指标?为什么卖药的人,要把药当成商品去推?但这问题问出来太天真了。没有指标,药店活不下去。没有药店,那些需要药的人,又该去哪?药和商品从来就是同一件东西——只是我们这些站在柜台后面的人,必须记住哪一面朝上,哪一面朝下。

2021年夏至前后,李阿姨的故事来了。


李阿姨是我们店的老顾客,六十多岁,独居,儿子在澳洲。她每天来买保健品——鱼油、卵磷脂、维生素、钙片,每个月花两三千。以前我觉得她傻,被保健品洗脑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保健品是她跟儿子打电话的借口。

“妈,你又买什么了?”“买了鱼油,听说对脑子好。”“你少吃那些,没用。”“有用的。你帮我看看说明书,英文的,我看不懂。”然后她儿子就会花十分钟给她翻译说明书,再花十分钟劝她别乱买。

她说:“陈忆,我知道那些保健品没什么用。但我买了,他就会打电话回来。不买,他一个月都不打一个。”我沉默了很久。“李阿姨,您儿子在澳洲做什么?”“做IT。忙得很。有时候我给他发微信,他第二天才回。”“那您想他吗?”“想。有什么办法呢?他要在那边发展,我不能拦着。”

六月底,李阿姨的儿子终于回国了。航班少,机票贵,他折腾了一个多月才回到上海。隔离期间,李阿姨每天来店里买消毒液、体温计、口罩。“陈忆,你说我要不要给他送点吃的?”“不行。隔离期间不能送东西。”“那他想吃什么怎么办?”“酒店会安排的。您别担心。”“我怎么能不担心?他是我儿子。”她每天都来,每天都问同样的问题。我每天都回答同样的话。

隔离第十四天,她一大早就来了。“陈忆,今天他出来了!”“恭喜您。”“我要去接他。你说我带点什么?”“带束花吧。”“花?男孩子要什么花?”“那您自己看着办。”她走了。下午,她带着儿子来了。小伙子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妈,您来药店干嘛?”“来谢谢陈忆。这段时间他一直帮我。”“谢谢你啊。”小伙子伸出手。我握了握:“不客气。您多陪陪您妈,她很想您。”“我知道。”李阿姨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已经很久没在她眼里看到了。

他待了一个月,又走了。李阿姨又来了,买了一瓶鱼油。“送走啦?”“送走了。”“他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说过年争取回来。”她说“争取”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确定的事。“李阿姨,您想过过去跟他住吗?”“不去。”她说,“他在那边过得好好的,我去干嘛?不去给他添麻烦。”她拎起鱼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一句话:父母的爱,是一场渐行渐远的离别。

秋2021年秋天,骑手小文来了。小文是安徽阜阳人,二十五岁,在饿了么送药。我们店是他取药最多的地方,一天要来七八趟。他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说话很快,总是笑眯眯的。“陈哥,又来了!”“来了。订单号多少?”“XXXX。三单。”我帮他拣货、打包、递给他。“陈哥,你们这行真稳。”“怎么说?”“你们不用风吹日晒,不用赶时间,不用担心差评。”“我们也有指标,也有压力。”“那也比我们强。”他把药装进箱子里,“我们送一单才几块钱,超时了还要扣钱。一天跑下来,腿都是软的。”“那你还干?”“不干怎么办?没学历,没技术。”他笑了,“攒够钱就回去了。开个小店,不用这么累。”

他攒钱很快。每个月只花一千多,住集体宿舍,吃最便宜的盒饭,剩下的全存起来。“陈哥,我算了,再干一年,就能攒够十五万。”“十五万够干嘛?”“回老家开个小超市。我表哥开了一个,一年能挣七八万。”“那不错。”“是啊。比在这强。在这干一辈子也买不起房。”

2021年10月,他的愿望实现了。那天他来店里,不是来取药的。“陈哥,我来告别。”“告别?”“不干了。攒够钱了。明天回老家。”“这么快?”“不快。干了两年多了。”他笑了笑,“陈哥,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没照顾你什么。”“你每次拣货都快,我从来没在你这里超时过。”“那是应该的。”“陈哥,你们这行比我们稳。”他认真地说,“真的。你们有技术,有证,到哪都能找到工作。我们不行,吃青春饭。老了就跑不动了。”我沉默了一会儿。“回去好好干。小超市也能做成大连锁。”“借你吉言。”他伸出手,“陈哥,再见。”我握住他的手。“再见。”他走了。推门出去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骑着电动车消失在街角。

小文走后,来了一个新骑手,也姓陈,我们叫他小陈。他比小文毛躁,有时候会弄错订单。“陈哥,对不起,这个单我拿错了。”“没关系。你换一下。”“谢谢陈哥。”“以后看清楚再拿。”“好。”有一次,他在店里等订单,我问他:“小文你认识吗?”“认识。他是我老乡。他说你们店的人好,让我来这边。”“他回去了吧?”“回老家了。开超市了。”“那你呢?你打算干多久?”“不知道。先干着吧。攒够钱再说。”他没有小文那种笃定。他说“再说”的时候,眼神是迷茫的。

冬天,赵叔来了。

赵叔六十八岁,退休工人,老伴去年心梗走了。他一个人住,每天下午来店里坐一会儿,不买药,就是坐坐。第一次来的时候,他量了血压,然后坐在休息椅上,看着窗外。“赵叔,您今天不买药?”“不买。坐坐就走。”他坐了半个小时,走了。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也是。

霞姐说:“这个赵叔,每天来,又不买东西。”“他老伴走了,一个人在家闷。”“你怎么知道?”“他说的。”“那你就让他坐吧。反正店里也没人。”

赵叔成了店里的常客。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量血压,坐一会儿,有时候跟我聊几句,有时候不说话。有一天,他问我:“陈忆,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我愣了一下。“我老伴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看着窗外,“以前觉得活着是为了她。她走了,就不知道为了什么了。”“赵叔,您有孩子吗?”“有。女儿在外地,一年回来一两次。”“那您可以去跟她住。”“不去。她有她的家庭,我去添乱。”“那您一个人……”“一个人挺好。自由。”他笑了笑,“就是有时候闷得慌。来你们这坐坐,有人说说话。”

冬至那天,上海降温了。零下三度,风很大。赵叔还是来了。他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帽子和手套,进门的时候,脸冻得通红。“赵叔,这么冷的天,您还来?”“不来干嘛?在家也是一个人。”他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血压有点高。您吃药了吗?”“吃了。可能是天冷的原因。”“您注意保暖。这几天别出门了。”“没事。走习惯了。”他坐到休息椅上,看着窗外。我倒了杯热水,递给他。“赵叔,喝点热水。”他接过去,捧在手心。“谢谢你,小伙子。”“不客气。”他喝了一口水,说:“我老伴走了一年了。”“嗯。”“一年了。时间真快。”“您还经常想她?”“天天想。”他看着杯子里的水,“以前冬天,她给我倒热水。现在没人倒了。”“只有你们这,还有人跟我说话。”他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好了,我走了。你们忙。”“赵叔,明天还来吗?”“来。天天来。”他推门出去了。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棉袄鼓起来。

2021年12月底,公司开了年会。

那是我入职以来第一次参加公司的年会。疫情拖了两年,年会也停了两年。今年终于恢复了,地点在普陀区一家酒店的大宴会厅,摆了三十多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霞姐说:“公司今年赚了不少钱,光口罩和防疫物资就卖了几千万。老板高兴,说要好好犒劳大家。”我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去了。到了会场才发现,来的都是各个门店的店长和骨干——大概三百多人,有认识的,有陌生的。

晚会的男女主持人,是市场部万迎和工程部标哥。万迎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长裙,声音又亮又甜:“各位同事,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2021年度S公司年会!”标哥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端端正正:“今晚有节目、有抽奖、有奖金——大家放开了玩!”

第一个环节是表彰先进。优秀门店、优秀店长、优秀员工、销售冠军……一拨一拨人上台领奖,合影,下来。我旁边一个药师悄悄说:“今年奖金比去年多了两倍。”另一个说:“防疫物资那一块,去年我们店光口罩就卖了一百多万。”他们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我知道,这份得意是熬出来的——去年春节,他们也是睡在纸板上过来的。但此刻,在灯光和音乐里,没人提那些了。

然后开始抽奖。特等奖是一台最新款的iPhone,一等奖是现金五千,二等奖是购物卡,三等奖是公司定制的礼品套装。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一阵欢呼。我没中奖,但看着旁边一个年轻店员拿着手机激动得跳起来,也跟着笑了。

抽奖结束后,主持人万迎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个八度:“接下来——是今晚的重头戏!让我们有请,公司四美——展娟、蒋玉、黎静、马丽——带来的表演!”

四美上台了。领头的展娟,市场部的,平时总穿西装,今天换了一身缀满亮片的短上衣和流苏长裙;蒋玉是配送中心的,大家都说她腼腆,此时却大步走在第二个;黎静是财务部的,戴眼镜,但她把眼镜摘了,散开头发,像换了个人;马丽是店员,刚入职不久,站姿还有些拘谨,但音乐一响,她的腰肢先动了——四个人里她跳得最软,像水做的。

音乐响起来——是一首节奏感很强的拉丁舞曲。四美开始跳肚皮舞。腰肢扭动,裙摆飞旋,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碎银子撒了一地。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口哨声和欢呼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喊着“再来一个”。老戴坐在我旁边,看呆了,手里的啤酒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这……这是我们公司的?”“对,”我说,“市场部、财务部、配送中心、门店,各出一个。”“看不出来啊,平时都那么正经。”“正经久了,才需要放开。”

一个男同事喝多了,站起来喊:“蒋玉!蒋玉!再来一个!”他旁边的同事笑着把他拽下来,按回椅子上。大家哈哈大笑。

我在台下看着。那些平时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的人,那些每天对着账本和表格发愁的人——在这一刻,把一整年的压抑、疲惫、焦虑、恐惧,全都甩了出来。肚皮舞不是好看——是解气。

十一

年会结束后,我在酒店门口等车,看到展娟和蒋玉站在台阶上抽烟。展娟披了一件羽绒服,里面的亮片裙还没换下来,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跳得不错。”我说。展娟吐了一口烟:“练了两个月。每周三晚上下班后留下来练到十点,肩膀都酸了。”蒋玉在旁边笑:“不过今天值了。你没看到下面那些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两人相视一笑,掐灭烟头,转身走进夜色。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的后排,车窗外的霓虹灯一块块掠过,脑子里还在回放那支舞。忽然想起刚来上海的时候,觉得自己跟这座城市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摸不着。两年过去了,玻璃慢慢碎了。不是因为经历了什么大事,而是因为这些小事——王老师的上海话课、李阿姨的鱼油、小文告别时的握手、赵叔的“明天还来”,还有今晚那些亮片在灯光下哗啦作响的声音。它们像雨水一样落在身上,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

十二

2021年的最后一天,跨年夜,我在店里值夜班。

晚上十点,街上还很热闹,人们在等新年,在倒计时。店里很安静,只有打印机偶尔响一声。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霓虹灯。

手机震了一下,是姐姐:“新年快乐。”我回:“新年快乐。”又震了一下,老戴:“新年快乐,明年发财。”我回:“新年快乐。”又震了一下,星哥:“陈忆,新年快乐。创业了,还在摸索中。”我回:“祝你成功。”又震了一下。是怡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她发了一条:“新年快乐。”只有四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新年快乐。”她又回:“你还好吗?”“还好。”“那就好。”停了一下,“等疫情结束了,别忘了大理。”“没忘。”

窗外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我靠在窗边看了很久。想起去年这时候——街上空无一人,连烟花都没有。今年有了,人也有了。也许一切真的会好起来。也许不会。但至少,那支舞跳过了,那些笑声响过了,那些话——也说出去了。

清晨回到宿舍,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段话:“又一年过去了。王老师从武汉回来了,李阿姨的儿子回国又走了,小文攒够钱回了老家,赵叔每天来店里坐一会儿。人来人往,聚散离合。我们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切发生。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递上一盒药,倒一杯水,说一句‘保重’。这就是我们的工作。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写完,我关了手机。窗外,太阳正升起来,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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