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当药师|小说
文/古剑

谷雨
公历4月20日前后。谷雨时节,雨生百谷,湿气渐重。宜健脾祛湿,食薏米、赤小豆,忌贪凉受寒。春末夏初,肝气渐弱,心神当令,当戒怒养心。
一
入职后的第一个月,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
每天七点半到店,打扫卫生、整理货架、开晨会、喊口号。口号是公司统一的——“S公司,健康守护,专业至上”。喊的时候要声音洪亮,霞姐说这样才有精气神。我张着嘴跟着喊,但声音总是比别人小半拍。
晨会之后是顾客接待、O2O拣货、处方审核、医保统筹。打印机从早到晚“滋滋”地响,像个催命符。中午吃饭只有半个小时,我坐在生活区里,扒拉着外卖,眼睛还盯着手机里的药品培训——公司要求每个人都要背下来,定期抽查。
我告诉自己,这是新工作的适应期,过了就好了。
但有些事,不是适应就能解决的。
二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中年男人。
五十岁左右,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空药盒,进门就拍在柜台上。
“阿莫西林,两盒。”
我拿起药盒看了看。阿莫西林胶囊,0.5g×20粒。
“您好,这个是抗生素,需要有处方才能卖。”
“我嗓子发炎了,以前吃这个管用。你给我拿就行。”
“没有处方我不能卖给您。您可以去社区医院或在线开一张处方,我也可以帮您看一下,推荐一些非处方的药?”
他不耐烦了,声音大了起来:“我就要这个!你卖不卖?”
店里其他顾客看了过来。霞姐在收银台那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能卖,这是规定。”
“规定?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是不是新来的?”
我没有接话。他瞪了我一眼,拿起药盒,转身走了。
门被摔得“砰”一声响。
小苗凑过来,小声说:“陈忆,你胆子真大。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去的。”
“那怎么办?”
“你就说‘不好意思,电脑系统锁了,刷不出来’,然后让他去别家。”
我看着她,没说话。这是教我撒谎?
霞姐走过来了,拍拍我的肩膀:“别往心里去。抗生素管得严是对的,但你要学会说话。跟他讲什么规定?他就觉得你刁难他。下次你说‘这药副作用大,吃了可能过敏,我得先问清楚您的情况’,他就没那么大火了。”
我点点头。
“这一行,专业是一回事,跟人打交道是另一回事。”霞姐说。
小苗在旁边补了一句:“霞姐你教他这些,他学得会吗?我看他这人,太直。”
霞姐没接话,转身走了。
三
月底,店里的保健品指标还差一大截。
公司每周发一次排名,我们店连续三周倒数。霞姐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本月保健品完成率72%,离目标还差18%。最后三天,大家加把劲。督导说了,完不成的门店,店长绩效扣20%。”
没有人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每个人每天至少推三单。谁完成了群里报一下。”
我看了看手机,没回复。
那天下午,一个老太太来买钙片。她七十多岁,弯腰驼背,走路很慢。她说膝盖疼,医生说要补钙。
我知道店里有一款A品牌的钙片,碳酸钙加维生素D3,吸收好,价格适中,毛利低。公司主推的是B品牌,钙含量差不多,但价格贵了百分之三十,毛利高。
我犹豫了一下。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拿A品牌的,对她好。另一个说:拿B品牌的,不然指标完不成。
我想了几秒钟。
“阿姨,这个A品牌的钙片吸收好,价格也实惠。您每天吃一片就行。”
“多少钱?”
“八十九。”
“有点贵。”
“这个效果好。便宜的也有,但钙含量低,要吃两片才够。”
她想了想,买了。
晚上,霞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日保健品销售排名:小苗5单,刘姐3单,陈忆1单。陈忆,明天加油。”
那个“1单”,就是那盒A品牌的钙片。B品牌也算一单,A品牌也算一单。我明明可以推B品牌的,但我没有。
霞姐没有点名批评我,但那条消息就是给我看的。
我知道。
四
第二天,区域经理来巡店。
坤总没来,来的是他的下属,一个叫万忠的区域经理,江西口音,三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他一进门就四处看,货架、陈列、价签、卫生,一样一样检查。
最后他走到柜台前,翻出销售报表。带着江西口音,问到:
“陈忆?你是这个店的执业药师?”
“对。”
“你的保健品完成率是全店最低的。怎么回事?”
“我……我觉得有些顾客不需要保健品,硬推不合适。”
“你觉得?”他看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觉得顾客需要什么?你觉得你是医生?”
我沉默了。
“我告诉你,顾客需要的是解决问题。头疼了要止痛,感冒了要吃药,膝盖疼了要补钙。你给他们推荐合适的产品,就是在帮他们解决问题。这是你的工作。”
“但有些产品效果差不多,价格差很多。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他打断我,“你觉得你比顾客更了解他们的需求?你觉得你比公司更懂产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货架上的药盒在我眼前晃,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药厂,被车间主任训话。那时候也是站在操作台前,低着头,听人讲道理。但那时候的道理我听懂了,现在的道理我听不懂。
他合上报表,语气缓和了一些:“陈忆,我不是要你卖假药。公司主推的产品都是正规的、有效果的。只是每个产品的定位不一样。你的工作是帮顾客找到合适的产品,同时也要帮公司完成指标。这两件事不矛盾。”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看着我的眼睛,“你以为你在做对的事,其实你在伤害你的团队。指标完不成,全店绩效扣钱,霞姐被骂,小苗她们跟着你倒霉。你觉得这样对吗?”
我没说话。
他走了。霞姐走过来,小声说:“别往心里去。周经理就是那样,说话直。但他不是坤总,坤总说话比他狠多了。”
“我没事。”
“你刚来,慢慢就习惯了。”她顿了顿,“指标的事,你尽力就行。不用太勉强自己。”
她说“不用太勉强”,但我知道,她是店长,指标完不成她第一个被扣钱。
五
晚上回到宿舍,老杨还没去上班,坐在下铺看书。
“陈忆,你今天脸色不好。”
“被区域经理训了。”
“因为指标?”
“嗯。”
他放下书,摘下老花镜:“我跟你说,这行就这样。指标、绩效、排名,天天压着你。你要学会喘气。”
“怎么喘?”
“心里骂他一句,嘴上说‘好的,我知道了’。然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我笑了一下:“您这招管用吗?”
“管用了十几年。”他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太较真。较真的人,干不了这行。”
“那您觉得我该干嘛?”
“不知道。但别把自己逼太紧。”
他站起来,把《本草纲目》塞进包里。“我去上班了。你早点睡。”
门关上了。宿舍里安静下来。我躺在上铺,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了很久。较真的人干不了这行。那我是谁?我要干这行吗?
窗外的雨声又响起来了。谷雨前后,上海总是下雨。
六
一周后,公司组织新员工培训。
培训地点在总部的大会议室。二十多个人,来自不同门店,有药师、有店员、有店长助理。我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工牌写着“健康顾问·金莎莎”。她看到我,笑了笑:“你也是新来的?”
“对。执业药师。”
“哇,厉害。我还在考。”
“考了几次?”
“两次了。每次都差几分。”她吐了吐舌头。
培训讲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姓夏,是公司请的资深执业药师,据说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年。说话带着上海口音。
他讲的第一句话是:“你们知道药店是什么吗?”
有人说是卖药的地方,有人说是治病的地方,有人说是赚钱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
“药店是社会健康的守门人。这个‘门’,不是大门,是最后一道小门。病人从医院出来,药吃完了,来药店买。医生没看好的,来药店问。不想去医院的,来药店咨询。你们是站在最前面的,也是站在最后面的。”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违规的事、灰色的事。以前行业乱,没人管。现在不一样了。GSP认证、医保飞检、处方审核,越来越严。你们觉得这是麻烦吗?”
没人说话。
“这是好事。”他提高了一点声音,“严了,才能把那些不靠谱的、想赚快钱的淘汰掉。留下来的,才是真正想做这一行的。”
他讲了一个案例。前年,浦东有一家药店,老板为了多赚钱,帮顾客刷医保卡套现。顾客要买米买油,他给刷成药品。后来被飞检查到,吊销了医保定点资格,老板被罚款,执业药师被吊销证书。那个药师四十多岁,前后考了五年才拿到的证,一夜之间没了。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你们记住,这个证不是你的护身符,是你的责任状。你拿着它,就要对得起它。”
我旁边的姑娘小声说:“吓人。”我看了她一眼,她缩了缩脖子。
七
下午的培训是医保政策。
讲师是一个年轻女人,医保局请来的专家,周华。她讲得很细,从医保基金的来源到支付方式,从个人账户到统筹基金,从定点管理到飞检流程。
“2019年是医保监管的转折年。国家医保局成立后,监管力度明显加大。以前是‘宽进宽出’,现在是‘严进严出’。定点药店的资格不再是铁饭碗,随时可能被取消。”
她举了一个例子:某药店为了增加销售额,允许顾客用医保卡购买保健品、日用品。被飞检发现后,不仅被罚款,还被暂停定点资格三个月。那三个月只能用现金买药,销售额下降了70%,差点倒闭。
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医保卡不能碰的红线。”
她接着说:“还有处方管理。处方必须真实、有效、规范。过期处方、手写处方、无医师签名的处方,一律不能收。你们在门店里,每天都要面对这个问题。不要图省事,不要心存侥幸。”
我想到上周那个老太太,拿着过期处方来买药。霞姐拒绝了,她很不高兴。当时我觉得霞姐太死板。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死板,是保护自己。
八
第二天是顾客沟通技巧。
讲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胡说话很温柔。
“你们有没有遇到过那种顾客,你说什么他都不信,非要买自己想要的药?”
所有人都举手了。我旁边的姑娘举得最高。
她笑了。“这是最常见的挑战。顾客带着自己的认知来药店,你跟他讲专业知识,他觉得你想多赚钱。怎么办?”
她讲了一个方法:“先认可,再引导。”
“比如顾客说‘我要买阿莫西林’,你不要直接说‘没有处方不能卖’。你先说‘您嗓子不舒服是吗?阿莫西林确实管用,但需要处方。要不我先帮您看看,如果是普通炎症,可以用中成药,效果也不错’。这样顾客会觉得你在帮他,不是在拦他。”
我想到上周那个中年男人。我当时说“没有处方不能卖”,他扭头就走了。如果我说“您嗓子不舒服是吗?我先帮您看看”,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试试。
培训结束后,我找到讲师,问她:“小胡老师,如果顾客坚持要买不合适的药,我怎么办?”
她看着我:“你是药师,你的职责是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但你不能替他做决定。你把利弊说清楚,他选择不听,那是他的事。你把自己的责任尽到了就行。”
“那如果他的选择有风险呢?”
“有风险的事,你不能做。比如他非要买大剂量的处方药,你不能卖。那不是沟通技巧的问题,是原则。”
我点了点头。
九
培训的最后一节课,坤总来了。
他站在讲台前,没有用PPT,直接说:“今天不讲理论,讲点实际的。你们有什么问题,现在问。”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年轻店员举手:“坤总,顾客嫌药贵怎么办?”
“问清楚是嫌贵还是觉得不值。嫌贵的话,可以推荐同成分的替代品。觉得不值的话,你要解释清楚为什么这个药值这个价。成分、工艺、品牌、效果,讲明白。”
又一个人问:“顾客投诉怎么办?”
“先听,不要急着解释。听完之后,复述一遍顾客的话,确认你听懂了。然后道歉,不管是不是你的错,先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最后给出解决方案。”
我犹豫了一下,举了手。
“坤总,我在门店遇到一个问题。有时候顾客要买的药不是最合适的,我想推荐更合适的,但顾客不领情。有时候公司有指标,要推高毛利的产品。这两件事怎么平衡?”
他看着我,停了几秒钟。
“你是哪家店的?”
“顺义路店的”
他点了点头。“你觉得矛盾?”
“有点。”
“我告诉你,不矛盾。”他走到讲台边,“顾客要买的药不合适,你推荐合适的,这是你的专业。顾客坚持要买不合适的,你卖给他,但要告诉他注意事项,这是你的责任。公司要推高毛利的产品,如果效果差不多,你优先推高毛利的,这是你的工作。如果效果差很多,你据理力争,向上反馈,这是你的职业道德。”
他顿了顿。
“你觉得矛盾,是因为你把所有事都搅在一起了。分开看,每件事都有它的道理。”
“那我应该怎么判断效果差很多?”
“用你的专业知识。你是执业药师,你有这个能力。如果你判断不了,那你就还不配穿这件白大褂。”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我感觉到旁边那个姑娘在看我。
坤总又补了一句:“陈忆,你入职时的笔试成绩不错,但门店不是考场。考卷上的题目有标准答案,顾客没有。你慢慢学。”
我点了点头。
十
培训结束后,我回到店里。
霞姐问我:“培训怎么样?”
“还行。坤总来了。”
“他说什么了?”
“说我还不配穿白大褂。”
霞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坤总就这样,嘴毒。但他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这样。”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顿了顿,“陈忆,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执业药师考试又没过。”
“差多少?”
“两分。两分!”她拍了一下桌子,“我考了三年了,每次都差几分。”
我看着她的眼睛,眼眶有点红。
“霞姐,您别灰心。明年继续。”
“明年?我都四十了。考不动了。”
“四十怎么了?我船上有个老大哥,五十岁考轮机长证书,考了五年。他说只要还在船上,就要考。”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我再试试。”
“我帮您。”
“你怎么帮?”
“我帮您划重点,帮您找资料。我有经验。”
她看着我,笑了。“行。你帮我,我请你吃饭。”
十一
那个周末,我回了一趟兰溪路,去还借住的钥匙。
姐姐的闺蜜和她男朋友都在家。男的叫胜哥,在另外一家来自北京的药店连锁做店长,话不多。姐姐的闺蜜叫晶晶,是个爽快人,一见面就说:“陈忆,你找到工作了?恭喜啊。”
“谢谢晶晶姐。这阵子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又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一千块钱。“这是水电费,还有打扰你们的……”
晶晶姐推回来了:“你这是干什么?我跟你姐认识这么久,都是自己人。拿回去。”
推了几次,她硬是没收。胜哥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以后常来玩。”
我道了谢,走了。下了楼,抬头看到四楼的窗户,阿芳在窗口朝我挥了挥手。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雨里。
是的,又下雨了。上海的三四月,好像没有晴天。
十二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华师大门口。
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校门口有几个学生在等车,背着书包,有说有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在店里,霞姐说了一句话:“你们现在年轻人,动不动就说什么‘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我们那时候,眼前的苟且就是全部。”
“眼前的苟且”。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学生,觉得自己和他们不在一个世界里。他们走进去,是为了走出来。我走进去,是为了看看。不,我连走进去的资格都没有。我只是路过。
我转身走了。
十三
晚上,老戴打电话来了。
“陈忆,听说你被坤总训了?”
“你怎么知道?”
“这行没有秘密。坤总在培训上说‘你不配穿白大褂’,整个公司都传开了。”
“……”
“你别往心里去。坤总那个人,对谁都这样。他训过的人多了去了,现在都还在公司干得好好的。”
“我不是因为他训我。我是觉得,他说得对。”
“对什么对?”
“他说我把所有事搅在一起了。专业、指标、顾客,我觉得它们是对立的。但也许不是。”
老戴沉默了一会儿。“陈忆,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我告诉你,你就记住一句话:先活下去,再谈理想。指标完不成,你连店都待不下去。你连店都待不下去,你还怎么服务顾客?”
“你说得对。”
“本来就是对的。”他顿了顿,“还有,你上次问我开店的事,我说不是时候。现在还是那句话,不是时候。你先站稳了再说。”
“好。”
“行。早点睡。别想太多。”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老杨还没回来。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段话:
“4月20日,谷雨。今天培训结束,坤总说你还不配穿白大褂。霞姐说她对谁都这样。老戴说先活下去再谈理想。也许他们说的都对。但我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我不配穿,谁配?那个为了指标什么都推的人配吗?我不知道。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十四
第二天上班,霞姐在早会上宣布了一件事。
“公司要搞社区义诊活动,还得拍照上传。我们店下周六,去对面小区。店里派两个人去,谁愿意?”
没人说话。
“小苗?你上次不是说要学测血糖吗?”
“我那天有事……”
霞姐看了看我:“陈忆,你去吧。你是执业药师,正好锻炼一下。”
“好。”
义诊那天,我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桌上摆着血压计、血糖仪、一些印了厂家LOGO的小礼品。小区里来的都是老人,排着队量血压、测血糖。
一个老头坐下来,伸出胳膊。
“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偏高。您吃药了吗?”
“吃了。每天都吃。”
“那您注意少吃盐。每天一啤酒瓶盖就够了。”
“小伙子,你是中医还是西医?”他忽然问。
“我是药师。”
“药师?药师懂什么?我问你,我这血压,吃中药能降吗?”
我愣了一下。“中药可以辅助调理,但如果血压很高,还是以西药为主。”
“我听说中药没有副作用。西药吃了伤肾。”
“不是的。不管是中药还是西药,都要对症。中药不对症,也有副作用。西药按医嘱吃,一般不会伤肾。”
他不信,摇着头走了。
旁边一个老太太凑过来:“你别听他胡说。他连降压药都不按时吃,一天吃一天不吃的,血压能降才怪。”
我笑了笑。
霞姐在旁边整理物资,小声说:“这种话你天天都会听到。中医好还是西医好,中药安全还是西药安全。你不用跟他们争,把道理说清楚就行。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我点了点头。
十五
下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来量血压。高压一百二,低压八十,正常。
“您血压控制得不错。”
“我天天走路。每天走一万步,药都少吃一半。”
“那您走得多吗?膝盖受得了吗?”
“受得了。走了五年了。以前血压一百五,现在一百二。医生都说我厉害。”
她满脸自豪地走了。
霞姐在旁边说:“你看看,这才是真正的‘药’。生活方式对了,药都能少吃。”
我想起《黄帝内经》里的一句话——“上工治未病”。最高明的医生,是在人生病之前就帮他预防。这老太太没读过《内经》,但她做的事,就是“治未病”。
我忽然觉得,这个行业的意义,不只是卖药。
十六
晚上回到宿舍,老杨在下面看书。
“陈忆,你今天去义诊了?”
“对。”
“感觉怎么样?”
“还行。有一个老太太,靠走路把血压降下来了。不吃药都比吃药管用。”
老杨放下书:“你看,这就是生活方式的重要性。运动是一方面,另外就是饮食。很多病,是吃出来的。把吃的问题解决了,病就好了一半。”
“您说的对。”
他又拿起书,戴上老花镜。“行了,你去忙吧。”
我爬上上铺,躺下来。
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密密的。
十七
第二天,霞姐在晨会上问:“陈忆,你觉得义诊怎么样?”
“挺好的。我们即服务了老人,也宣传了我们药店。”
“嗯。任何行业都兼具商业和服务两重性质。没有商业价值,公司活不下去,没有服务价值,就没有顾客。两者相辅相成,偏任何一遍,都不成立。”霞姐说。
我想了想,说:“我明白了。”
“还有,”霞姐看着我,“坤总那天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不是说你不行。他是说你还差一点。差的那一点,你自己会找到的。”
“好。”
早会结束,我站到柜台后面。
打印机响了。一张新订单——布洛芬缓释胶囊一盒,创可贴两盒。
我转身去货架上找药。
背后传来霞姐的声音:“陈忆,今天保健品指标别忘了。”
“好。”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今天我会推B品牌的钙片。不是因为我认同坤总的话,是因为我想通了。
专业是帮助顾客做出正确的选择。指标是让公司活下去。这两件事不矛盾。矛盾的是我自己——我把它们对立了,然后站在这边骂那边。
也许坤总说得对。我还差一点。
但我会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