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在贫穷面前,可能会见利忘义,不择手段,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是狗不会。
条件不算好的亲戚家之所以没再见到小黑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小黑被吃了,而不是跑了。
虽然说是专门来打听二郎神的消息,然而实际情况完全是一厢情愿,压根儿就没几个摊贩愿意搭理这两位少年。
两个初中生面对这些满脸写着老江湖,老油子的摊贩,基本没啥应对之能,也无还手之力,他俩脸上的幼稚分明写着好欺负。季小君虽然已经身高一米八,可仍旧掩饰不住一个未成年缺乏社会经验的懵懂神态。
“叔,你见过一条黄毛带黑的狼狗么?”
“我这里只卖狗肉,不卖活的。”
一听不是买卖,这个脸膛黝黑,戴着八角帽的中年摊贩,没有正眼瞧一下面前的两位少年。
“大爷,您这狗哪儿来的?”又来到一个摊位,笼子里的那只大黄狗不停的转着圈,体型和毛色让李星河想起了二郎神。
“一斤一块五,可以现杀,给你弄干净。”
这位满脸皱纹,上了年纪的摊贩,乐呵呵的看着面前的二位年轻人说道,希望这二位不懂行的主顾,能一次包圆。
“我们不买狗肉......”李星河老实的回复道。
“不买?!走走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大爷马上露出不悦,显得很失望,立刻换了副嘴脸哄他们走。
在诺大一个农贸市场转了一大圈的季小君和李星河收获的只有垂头丧气。
他们发现这个市场比城区里的农贸市场大好几倍,多以批发为主。大妈、大爷、大婶的身影自然很少,多是脸上写着“精明”二字的买卖人、二道贩子。而他们两个一看就是刚放假有着大把时间,跑出来瞎转悠,口袋空空的学生。不买东西还围着摊主问七问八,耽误别人做生意,难免十个有九个不耐烦。
已经不知道该问谁,也不知道该问什么的季小君和李星河,在农贸市场漫无目的地又瞎转悠了一圈。他们此时除了不甘心,也再无办法。两人沉默着,靠着一个空着的摊位,傻站着。跟刚来相比,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大河,你饿么?”
“我吃不下......”
看着李星河失落的神情,季小君知道安慰也没啥用,他自己也未尝不是又沮丧又失望。于是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扫视着过往的商客,猜测着他们脸上或严肃,或淡漠,或平静,或得意,或愤怒表情背后是否隐藏着关于二郎神下落的秘密。就像平时无聊地站在教室外的走廊和同学打赌,猜下一个进校大门的是男生,还是女生,是一个,还是三个。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杂乱的环境里大海捞针的两位少年,最终无计可施,只剩下失落。
“要不找帅瞎子算一挂,指点下迷津?”季小君又像是开玩笑,又像是真建议。
“他自己掉粪坑里了,都没算出来...”李星河不屑地说道。
帅瞎子40多岁,真名不详,是个盲人,身材瘦小,带个黑墨镜,靠算卦为生。据说精通奇门遁甲,五行八卦,能掐会算,在城里也算小有名气。虽然双眼失明,无法夜观天象,但帮人寻人找物,从未失手。而且深谙摸骨之道,算是一大奇能。传得最邪的就是帮男的摸骨指财路,帮女的摸骨寻好婆家。据说很多万元户都找过他摸过骨,指点迷津,最后发家致富。
只是那些女的,都被帅瞎子摸遍全身,还能找到好婆家么?
给别人指点迷津的帅瞎子自己却掉进过马家菜园埋在菜地里的粪缸。
“帅瞎子,你算天算地算前程,咋没算到自己会掉进粪坑。”
“泄露天机太多,那是我的劫数。”每当别人讥讽他,提到这个丢脸的事儿,他这样回答。
“不能这么干站着,哪怕换个地方站着,或者想想其他办法也好。”季小君暗自说道。拍了下李星河示意要不先回去,再从长计议。李星河也知道这么耗着也无济于事,点了点头。
二人正准备离开,季小君突然发现站在卖野猪肉摊旁,与摊贩说着话的人很面熟,“大河,你看那个人是谁?”季小君指着远处的摊位说道。
“好像是范瘸子。”李星河顺着季小君示意的方向看去。“哎?他不是一直惦记着咱家二郎神么?”李星河突然想到。
两个人仿佛一下子看到了找到二郎神的希望。
然而刚刚燃起的希望如同吹起的泡泡,顷刻间又破灭了。一想到那是范瘸子,两人只能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恢复了沉默。
范瘸子在本地算是叫得出名,资历最老的混混儿。83年大抓人,他已经进去了多年了。他当年以出手狠辣、敢玩儿命闻名,时常以一敌十。据说他那条瘸腿就是被人寻仇,围殴时打断的。他也没便宜对方,捅死一人,还重伤了几个,最后蹲了15年,进去时20不到。在这群少年眼里,眼前的那个人才是电影里才有的狠角色,癞子那种在流氓里都算是臭虫。
直接过去询问让人敬畏的范瘸子,季小君和李星河首先没这个胆子。
他们没法保证把“二郎神丢了是不是你干的?”这个问题能够委婉、含蓄、准确地表达出来,同时还能不挨揍。
这是一个难题。
但如果因为怕挨揍,试都不试一试,就这么放弃这个“重大嫌疑”,更说不过去,太对不起二郎神。
两个人窃窃私语地商量着,就像芦苇丛的芦苇,一会儿被东风吹,一会被西风吹,左右摇摆,始终拿不定主意。
他们自己心里很清楚,之所以迟迟做不了决定,归根结底就是怂,怕一言不合就被揍。不知道此时二郎神在某处是不是在不停地打喷嚏,骂娘。
范瘸子是来进货的。他在卖野猪肉的摊位上和摊贩说着什么,翻看着肉案子上的半片肉,似乎在讨价还价,不时嘻嘻哈哈的开着玩笑,看得出来他们很熟,是老主顾。
范瘸子他爸在城区里的菜市场有一个肉摊,快过年了,可能想过来囤点野猪肉。以前饿肚子的时候,吃什么都是为了先填饱肚子。现在肚子吃饱了就开始讲营养价值。同样是野猪肉,突然多出了营养价值,就卖出了比在饿肚子时要高得多的价钱。
“他们谈完了。”季小君提示道,“朝这边来了。”本来背靠着摊位的李星河,准备背过身去把脸朝向摊位,背对外面。
季小君一把抓住李星河的胳膊:“别动!”
李星河只有硬着头皮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故作淡定地等待范瘸子经过,就像附在叶子上靠颜色伪装的昆虫,唯恐被天敌识破。
两人扶靠着摊位的水泥台子,手心冒汗,靠紧夹着双腿来缓解紧张的情绪。
范瘸子拖着一条瘸腿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先经过了季小君和李星河旁边的摊位,又经过了他们靠着的那个空摊位,然后渐渐走远,眼睛没有往旁边瞧一眼。
屏住呼吸的季小君和李星河终于松了口气,然后又叹了口气。看着范瘸子远去,心中那个寄望他找到二郎神线索的希望似乎也随之远去,一时间又后悔起来。但又能怎样,只能一面瞧不起自己,一面又对不起二郎神。
范瘸子走到离二位少年三个摊位距离的地方时,突然停住了脚步,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朝季小君和李星河的方向走来,确切的说是朝季小君和李星河走来,因为两位少年发现转过身来的范瘸子目光锁定了他们俩,并扬了扬头向他们示意。
季小君和李星河见状,像是听到了“立正”的口令,迅速挺直了身板,扶在摊位上的双手迅速撤了下来,放在裤腿两边,表情僵硬,内心疑惑。
“那谁,你们家那条狼狗叫...叫什么来着?”范瘸子摇晃着身体,还没靠近就已经发话。
“叫...叫二郎神,范...范哥...”李星河答道,像做抢答题似的。看得出来,由于紧张,李星河的舌头像拴了跟麻绳似的都拉不开栓了。
“那癞子有没有把那...那什么二郎神还给你们?”
“啥?二郎神被癞子拐去了?”季小君和李星河异口同声的说道,很惊讶,又很惊喜。突然知道了二郎神的下落,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就知道那小子没说实话!”范瘸子把手伸进狗皮帽子,挠了挠头皮,啧了啧嘴,摇了摇头。“我本来让他借你们家狗帮忙给配一下,结果那小子一直没弄来,前几天才弄来,我也没那工夫了....”说完范瘸子用大拇指按着鼻子,朝地上擤了一团鼻涕。
二郎神依旧安全!听完范瘸子的话,季小君和李星河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谢谢范哥!”说完,“啪”,季小君首先给范瘸子来了个深鞠躬,李星河见状迅速跟上,也把自己弯成了九十度。
“别这么鞠躬,多晦气!”范瘸子不以为然地说道。“另外,以后叫我范叔,小屁孩子学谁呢?‘范哥’不是你们叫的。”范瘸子不到40岁,高颧骨和颓废的气色,让那张经过大事儿的脸很显老。
“知道了,范...范叔。”两位少年说道,差点又叫错,差点又一起鞠了个躬。
已经转身走出去几步的范瘸子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跟你们一起的是不是还有一个矮子,那天来送狗他也在。”
“马块儿?!”季小君和李星河不禁心头一震。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