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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春风桃李花开夜，秋雨梧桐叶落时。
2
马嵬驿。
大道朝天，明月高悬，逃命的人又何来赏月的闲情。
“太子，圣人还未同意。”陈玄礼面色凝重，白色鬓角泛着细汗，握剑的右手轻轻在抖。夜色中，他的明光甲映出荧光，但那微光，连他自己都只能照得明明暗暗。
李亨闭起眼睛，没有回答，嘴角时不时抽搐两下。沉默片刻，陈玄礼又带着询问的口气道：“太子，我们这么逼圣人，会不会出事？”
“出事？如今国破家亡，还怕出事！”李亨睁开眼，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陈将军，不是我们要逼圣人，去告诉二兄（高力士），杨国忠方才已被哗变的士兵砍成肉泥，如今脑袋正被当球踢。贵妃不死，不止圣人，所有皇亲国戚一干人等，都有可能被哗变者乱刀砍死！”
“太子，国破家亡，与贵妃何干，更何况圣人与贵妃情深义重，为何一定要她死？”事关身家性命，陈玄礼顾不了上下尊卑，反驳道。而且眼前这位太子，在自己心中只能用软弱无能四个字来形容，这不是自己对他的偏见，而是整个朝堂对他的看法。
陈玄礼不知他今夜为何变得如此咄咄逼人，难道是被崩塌的局面吓坏了脑子。
“贵妃是杨国忠的妹妹，安禄山名义上的母亲，是叛乱的源头，也是圣人于这世上残存的雄心。”李亨并未动怒，循循善诱：“安禄山已反，杨国忠已亡，江山社稷危在旦夕。贵妃不死，祸源不去，圣人不安，你我不安，哗变的将士也无法心安。”他的口气冷得像雪山上千年不化的冰锥，直戳人心。
听着这些令他醍醐灌顶的话，陈玄礼低下头，暗地里骂了一句“直娘贼，姓李的就没一个简单的，藏得好深。”
“呼～～”他们四周的风，卷着枯草无声呜咽。盛世繁华已化成灰烬，月光却依然照着人间。
“如果高常侍劝不动圣人，怎么办？”陈玄礼面露难色。
李亨猛地拔出他手中的宝剑，望着那泛着银光的青锋，冷然道：“为了天下，为了苍生，那就怪不得我了”
“不。”他想起往日种种，摇头把宝剑插回陈玄礼手中的剑鞘，苦笑道：“圣人会答应的，相信我，到最后，他一定会答应的……”
宝剑入鞘，铿然清响，帝王的恩宠和情长，于这世间，不过是一声清脆的感叹，又怎重得过万里河山。
3
李亨本能成为开元盛世里一名快乐的皇子，奈何他的皇兄因为储君之位惹来杀身之祸。
开元二十五年（公元738年），李隆基最为宠爱的妃子武惠妃称“宫中有贼”，招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入宫护驾。三人带兵入宫后，武惠妃旋即向李隆基诬告三人“结党谋反”。
李隆基登楼御敌，见三人披甲带兵，雷霆震怒，下令逮捕，在李林甫蛊惑下，隔天赐死。李瑛死后，储位高悬，武惠妃与李林甫勾结，想扶持寿王李瑁为太子。
武惠妃是武则天的侄孙女，也是寿王李瑁的生母，又与宰相李林甫交好，如若立李瑁为太子，威胁皇权，李隆基陷入犹豫，一年多郁郁寡欢。
高力士见李隆基寝膳不安，问其故，李隆基反问高力士，立何人为储最为适宜。高力士坦言“推长而立，谁敢复争？”李隆基点头称是。
李隆基最为年长的第三子，原名李玙的忠王，入主东宫，改名李亨，成为太子。
李林甫被世人称作口蜜腹剑，对李亨入主东宫无辅佐之功，从李亨成为皇储的那天起，便对李亨心怀不满，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4
书房很静，只有零星“哔哒～哔哒～”的声响，那是青铜雁足灯的灯芯被火焰慢慢燃尽的声音。韦妃身穿青色长绫，踏着软底锦履，不施粉黛，低着头，往铜博山炉里添香。
她天生艳丽，眉目如画，粉黛不施反而显得清新脱俗。山炉里燃的沉香来自高州，是朽木之香，巨大的树木在广博的森林里矗立千年，终于到了魂归穹窿的一天。
那香烟沉且浓，香味却寡淡，悠悠地扶摇直上，到了房顶便向四方飘散。
李亨身穿绛色圆领褶衣，踩着乌皮软履，坐在红木案后，垂眼看着古书。他把手放在古书的卷边旁，每一页都看得许久，仿佛天地间没有什么事物比眼前这本古书更加重要。
书房的门“咿呀”打开，风从门外躲了进来，轻轻拨弄案上佛灯前的小铜铃，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侍女阿奴低着头，端来夜宵，一碗粘稠温热的粟米粥，还有两块白蒸饼，那蒸饼顶上裂着十字，软糯得似发过的云。
韦妃接过夜宵，放到案上，从两块蒸饼各撕下一小块，粘了粟米粥，放进自己口中。她吃得有些急，似乎被呛到，脸憋得通红。
李亨抬头，望着她，站起身，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心里涌过一阵暖流，轻声道：“你呀，尚食局已经试过，你又是何苦？”
韦妃咳了几声，长舒了口气，抓住他的手，道：“前些日听阿兄说，尚食局刚换了几个人，还是稳妥些好，古话讲，小心使得万年船。”
韦妃出自京兆韦氏彭城公房，父亲韦元圭官至兖州都督，姐姐嫁薛王为妃，他口中的阿兄韦坚，是如今的刑部尚书 。
“那也不用吃得这么急，凉一些就凉一些，看把你呛的。”
“粥太冷会伤腹肠，你腹肠本就弱，来，先把粥喝了，暖暖身子。”
李亨叹口气，坐回案边，低头喝粥，喝了小半碗，又吃了半块蒸饼，再次低头看书。
韦氏绕到李亨身后，盯着李亨的头发，寻了许久，突然小声道：“哎呀，三郎，你长了一根白头发。”
她轻轻捏起那根白发，绕在自己右手的食指，一拉，白发应声而落。
李亨皱眉，回头望她，她吐舌做个鬼脸，赶紧把白发丢进香炉，也只有在李亨面前，她才不是那个端庄大气的太子妃，而是一名娇柔可爱的妻子。
李亨摇头苦笑，屈起右手食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刮，回头继续看书。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如若世间的时光可以一直停留在你侬我侬的日子，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阿兄，阿兄。”门外传来稚子的声音。
“是泽儿。”韦妃起身打开书房的门，门外站着一名六七岁的小童，穿着长袖亵衣和夹棉袴，脖颈有些偏，歪着头，塌鼻子，大嘴巴，小小的眼睛半睁半闭，右手揉着眼睛，打着呵欠。
这是李隆基的第十六子永王李泽（后改名李璘），两岁时丧母，在宫里无人照料，孤苦无依，韦妃见他可怜，让李亨向李隆基求情，将他接入东宫抚养。
“阿嫂。”六七岁的小童抬头见是韦妃，过来拉她的手，道：“我睡不着，刚才梦到一只大虎，一直在追我。”
“外面风大，进屋再说。”韦妃牵着李泽进了书房。宫墙深处，如大海汪洋，狂风巨浪从不曾停歇，无依无靠的李泽似海中的一叶扁舟，风雨飘摇，也只有这书房，是他心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港湾。
见到李亨，李泽一阵风跑过去，钻进李亨的怀中，望着案上的夜宵，小声道：“阿兄，蒸饼子。”
李亨摸摸他的头：“想吃不？”
“想。”李泽奶声奶气道：“还要喝粥。”
李亨掰了蒸饼，放到他手中，对韦妃道：“让阿奴把这粥热一下。”
韦妃点头，唤来阿奴，过了一会，阿奴端来热过的粟米粥，李亨一口热粥一口蒸饼，慢慢地喂李泽。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在波诡云谲的宫里，能被皇兄李亨抱着喂粥，便是李泽最大的福分。
李泽吃完夜宵，拍了拍肚皮，看到李亨案上的古书，咬着右手的食指道：“这是‘安’字，这个字是‘史’字～～”
话音未落，李亨便把古书合上，把他抱起，道：“夜深了，你也吃饱了，早点歇息。”
“我自己不敢睡。”
李亨把他放下，将那本无意中从终南山得来的古书放进鎏金铜柜内，锁上螭纹锁，把钥匙藏进袖中，再次抱起李泽，和韦妃往门外走去。
打开书房的门，迎面一阵寒风，李泽缩到李亨怀里，韦妃低头靠在他身后。李亨望着如墨倒般的穹窿，面色凝重。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那妇孺又该何去何从？于凌冽冷风中，李亨在心底暗暗做了个决定。
5
天宝五载（公元746年），上元夜，李亨出游，于长安街偶遇韦坚，二人相谈甚欢。
皇甫惟明，李亨与韦坚旧友，天宝元年破吐蕃大岭军，斩首五千余级，天宝二年克吐蕃洪济城，李隆基龙心大悦，令其兼领陇右、河西两镇节度使。
天宝五载，皇甫惟明以河西、陇右节度使身份入朝献捷，奏报战功。
上元夜，韦坚与李亨相遇后，又与皇甫惟明在崇仁坊景龙观道士室密谈。
此事被李林甫知悉，指使御史中丞杨慎密报李隆基，控外戚韦坚与边将皇甫惟明结党营私，谋立太子，提前夺权。
李隆基雷霆大怒，将韦坚贬缙云太守、皇甫惟明贬播川太守。
韦坚弟韦兰、韦冰不服，上书怒斥李林甫勾陷大臣，并拉上李亨为其作证。
李隆基闻讯，勃然大怒，将韦坚，韦兰，韦冰，韦坚子韦谅全部流放岭南，不久派人赐死，韦氏覆灭。
韦家覆灭，李亨惊惧不安，怕受牵连被废，连夜上书李隆基，以“情义不睦 ”为理由，请求与韦妃和离，彻底切割与韦家的关系。
李隆基接到李亨请求和离的奏折，对群臣言“朕素知太子孝谨 ”，抚慰李亨后同意和离。
韦妃与李亨和离后削发为尼，居于禁中佛舍，礼佛参禅，诵经焚香。
6
夜深了，万籁俱寂，书房里已没了故人，李亨依旧坐在案后，盯着那本古书看，久久不肯翻过一页。只是如今他一半的头发都已染了秋霜，就算韦妃还在身边，也无法帮他一一拔光。
韦妃离开东宫后，如今在书房为李亨填香的已换成杜良娣，她眉目清润，肤色莹白，出自京兆杜氏支脉，父亲杜有邻，官拜赞善大夫，于李亨太子位置而言，杜良娣的家世不算显赫。
“太子，夜里寒，您要不要喝碗粟米粥？”杜良娣填完香，来到案前，道：“再吃个蒸饼子？”
李亨呼吸一窒，愕然抬头，望着杜良娣，眼里瞬间起雾，脸憋得通红。
他想起已出家为尼的韦妃，那个自己想“与子偕老，白首不离”的韦妃，胸中涌起后悔，不甘，愤怒，那些心如刀割的情绪搅在一起，如惊涛骇浪般难以抑制。
他又想起李隆基在大臣面前那慈祥的面孔，李林甫遇见自己先恭后据阴晴不定的脸色，那些惊涛骇浪逐渐被恐惧的凉风吹散。身在帝王家，最无用的是真心，最无价的也是真心，最不可对外人道的，还偏偏是真心。
“尚食局这个时辰还会有人在吗？”他低下头，强忍住心底的悲伤，不经意问道。
“这个时辰应该还有人在，我让阿奴去问一下？”
“好，你去交代阿奴吧。”
李亨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太子，永王李璘求见。”
“让他进来。”李亨对杜良娣道：“永王是自己人，以后见我不必通传。还有，我有些事跟他商讨，永王自小就胃口好，你去交代阿奴，要两份粥，四个蒸饼。”
杜良娣点头称是。
李璘推门而入，他如今方当弱冠，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进门后，见到杜良娣，赶忙低头道：“见过阿嫂。”
杜良娣对他行礼，出门后把门合上，对门外侍卫道：“若有人要见太子，大声通传，不可让人擅入。”
李璘对李亨随便行了个礼，便坐到他面前，对李亨道：“阿兄，又在看你的天书啦？”
李亨笑笑，合起古书，道：“二十好几的人，也该讲些规矩，不可再像个孩子一般。”也只有在自己养大的李璘面前，他才能放松一些。
李璘点点头，回头看了眼书房的门，见那门关得严实，小声道：“阿嫂很好，您放心。”
李亨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落下泪来。他清楚，李璘口中的阿嫂，不是刚走出去的杜良娣，而是已经和他和离的韦妃。彼此之间最亲近的人，偏偏要藏在最安全的暗处里，才敢偷偷地提起。
“你怎知她的近况？”
“佛舍的内给事王道斌跟我的内常侍刘承恩有些许交情，我让刘承恩托王道斌照顾好阿嫂。王道斌说，阿嫂刚进佛舍时有些郁郁寡欢，整日以泪洗面。现如今吃斋念佛，倒也不常哭了，起居饮食也按时辰，就是清减一些，见了人不说话。”
李亨闭上眼睛，轻声道：“家人无辜罹难，丈夫为求自保，请旨和离，她能挣扎着活下来，真是不容易。”太子之位，本应是人人艳羡的位置，可如今的他，却成了朝野内外暗地里都轻视鄙夷的人物，而这一切，居然还是踩在至亲的委屈之上才能勉强保住，想想真是唏嘘。”
“阿兄，别这么说，您也是逼不得已，就算您不和阿嫂和离，也不见得能保住她，如今您依旧是太子，至少为将来计，还是有机会和阿嫂重归于好。”
“你交代王道斌这件事，除了刘承恩，没人知道吧。”
“当然，我知晓其中的干系。我想，我与阿兄身份不同，我自小被阿兄和阿嫂养大，如今阿嫂入佛舍吃苦，我让王道斌帮忙照拂，就算这件事让父皇知道，最多也就被责罚几句，不会伤筋动骨。”
李亨望着眼前这个被自己带大的弟弟，胸中悲怆之气慢慢平息，他思虑片刻，叮嘱道：“暗中照顾你阿嫂这件事要做，但要机密行事，还有，不可做得太过频繁，给王道斌的银子一定要多，多到让他不敢反咬一口。”深宫之内，所谓情义，薄如草纸，惟有用银钱和他自家的性命，才能锁得住人心中的恶。
“明白了。”李璘点头称是，心中暗道，皇兄真的是被李林甫给吓坏了，这种事都要叮嘱一番。
7
天宝五载（公元746年）年底，杜良娣父亲杜有邻被女婿柳勣诬告：“勾结太子，非议皇帝。”李林甫接手此案后，扩大株连，矛头直指太子李亨，意图废储。
案情最后查明是诬告，但李隆基仍猜忌太子。李亨为求自保，再次上表，请旨与杜良娣和离，李隆基允准。杜良娣被废，逐出东宫。杜有邻杖杀，杜家覆灭。李亨一年内被迫二次休妻，朝野哗然。
天宝六载（公元747年），安禄山以范阳、平卢节度使身份入朝面圣，李隆基让他拜见太子李亨。安禄山长揖不拜，左右宦官催他行礼，他装傻道：“臣乃胡人，不知太子何官？”
李隆基解释，太子是储君，安禄山恍然大悟：“臣愚钝，惟知有陛下一人，不知更有储君。”李隆基听后大喜，视安禄山为忠臣。
天宝十一载（公元752年），执政十九年的李林甫病死。李林甫死后次日，李隆基任命杨国忠为右相，总揽大权 。
杨国忠联合哥舒翰、安禄山诬告李林甫生前勾结叛将，李林甫被追削官爵、开棺戮尸。
除杨国忠外，太子李亨也多次在李隆基面前说 “安禄山必反”，杨国忠派人监视，围捕安禄山在京宅邸，最终逼反安禄山。
天宝十五载（公元756年）李隆基起用哥舒翰镇守潼关，哥舒翰想稳扎稳打，但杨国忠逼其出战，哥舒翰被迫出关于灵宝与安禄山决一死战。
灵宝之战，唐军二十万军队全军覆没，哥舒翰被俘，潼关陷落，这位“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的名将旋即向安禄山屈膝投降，长安门户洞开。
李隆基连夜携杨贵妃、太子李亨等皇亲国戚仓皇出逃，行至马嵬驿时，禁军哗变，杀杨国忠及其子、姐妹，进而逼宫李隆基，要求处死杨贵妃。
8
风越来越肆虐，把驿站土胚墙下的野草吹倒一片。无人看管的驿站已然破败，院外树林影影绰绰，阴森如幽冥之地，李亨站在院中央，静静望着驿站木门上的蛛网。
那不大的蛛网粘了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小虫正努力蹦跶，垂死挣扎。蛛网的主人是一头黑色蜘蛛，正缓缓地靠近，来到虫子旁，用嘴边的螯牙径直扎进虫子的身体，慢慢注入毒液，那虫子一阵抽搐，过了半晌，不再动弹。
院外传来喧哗声，李亨回过头，李辅国来到身前，低身急报：“殿下，陈玄礼将军遣人来报，陛下已赐死贵妃。”
李亨低下头，沉默了一会，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孤月，额头青筋起伏，强压住心底潮起潮落，咬牙问：“贵妃怎么死的？”
“陛下交代李常侍处理，让贵妃以白绫自缢。”
李亨点点头，又问道：“是否验明正身？”
“验过了，陈玄礼和几位禁军将军一起验的。”
李亨听后，回过头盯着李辅国，李辅国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低下头道：“太子，不知如今是个什么章程？”
李亨不说话，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子，走到蛛网旁，用石子把那头蜘蛛从蛛网拨到地上，那蜘蛛刚想逃，被他一脚碾碎。
他碾得极其专注，眼神清澈，脚底用力，似乎这蜘蛛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他过往所有的不堪，耻辱和痛苦，都是拜这蜘蛛所赐一样。
李辅国站在他身旁，有些发怵。他从未见过太子这般脸色，即使往日在太子府，谈及李林甫，杨国忠和安禄山时，太子也只是面色冷峻，从不曾像今日般面目狰狞。
“皇兄。”李亨正碾得起劲，身后传来永王李璘的喊声。
他冷冷地回过头，望见李璘身旁站着一位尼姑，仔细一瞧，那尼姑穿着灰褐宽袖僧袍，素裙素帔，不施粉黛，眼里都是泪水，痴痴地望着他，正是入佛舍的韦妃。
他心底涌起一股暖流，舒了口气，又变回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轻声道：“你来啦，这些年，受苦了。”
韦妃扑到他怀里，泪水啪啪往下掉，口中念叨着：“三郎，你头发怎么全白了，全白了，你今年才四十四啊，怎么头发全白了？”
李亨抱着韦妃，听着这知心知己的话，心痛得不行，却又开心得快要飞起来，自己有多久未曾被如此关心过了。
他心里知道，这世上，也只有韦妃真正心疼的是他本身，而不是那个人人艳羡的太子之位。
“阿兄阿嫂，此地不宜久留。”永王李璘在旁边插嘴道。
“璘儿所言极是。”李亨冷静下来，如今贵妃已死，圣人已颓，能否挽大厦于将倾，只能靠自己了。
他对李璘道：“调动禁军，我们要去灵武，聚拢朔方精兵，平叛祸乱。”
李璘和李辅国静静地望着李亨，感觉眼前这人如此陌生。
“如何？”李亨冷冷问道。
“全听太子差遣。”二人称是。韦妃点了点头，她知道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等自己心爱的男人去做。
李亨低头望着韦妃，心中充满了温暖，这也许是混浊世间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甜蜜和希望。
9
天宝十五载（公元756年）六月，太子李亨在马嵬驿与李隆基分道，北上灵武（今宁夏灵武西南），夜驰三百余里，于灵武城南楼即位，改元至德，领兵抗敌，遥尊李隆基为太上皇 。
李亨登基后，任郭子仪为兵部尚书、朔方节度使，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留守，以两大名将为支柱，整合朔方军等主力。
至德二载正月初五，安禄山被儿子安庆绪刺杀。闰八月，广平王李俶、副元帅郭子仪率十五万大军（含回纥、西域兵）自凤翔东进 。九月，于长安西香积寺北与十万安军决战，唐军夹击歼敌六万余，安军夜遁，二十八日收复长安 。
唐军入长安三日后东进。十月十五日，郭子仪在陕郡城西新店与安庆绪部十五万联军遭遇，唐军再次大败安军 。安庆绪弃洛阳逃往邺城（今河南安阳），十月十八日唐军收复洛阳 。
两京收复后，李亨权威显著提升。至德二载十二月，李隆基自蜀返回长安，在咸阳望贤宫与李亨完成权力交接。
10
距今三十几年前，有位翩翩少年，为了接近自己喜欢的女孩，与女孩一起申请，做了就读中学的图书馆管理员。两个月后，女孩转学，还未开始的恋情恰似一江东流的春水，奔腾入海不再复返。中学图书馆借阅书籍的同学不多，少年闲得发慌，便于图书馆安心读书。
有日，他被《旧唐书》和《资治通鉴》里李亨的故事所吸引，不忍李亨和韦妃的遭遇，便在书内终南山插图旁偷偷写下“李亨于终南山偶获天书，窥见未来，那段战火离乱的历史，他没有能力守护天下，但总算护住他最想护的人。”
仓颉造字，鬼斧神工，能使“天雨粟，鬼夜哭，龙潜藏”。少年从不曾想过，他的文字会使书内的世界产生何等变化，那不过是一个没有获得爱情的男子，希望另一个拥有爱情的男子不要失去爱情的一点心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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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局已定，天下太平，李亨却从梦中惊醒，转头望着身边熟睡的韦妃，逐渐心安，他想起昨夜的梦，梦里似乎有位忧伤的短发少年，坐在书桌前，提笔伏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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