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渊》第二章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我的理解:仲弓是冉雍的字,弟子记录都会用字,尊长与自称则用名。冉雍是冉耕的弟弟,冉有的同父异母哥哥。他在孔门以德行著称,孔子对他有的评价较高,《雍也》篇第一章就说“雍也,可使南面”(担任地方长官,并非南面称孤当国君)。孔子去世后,他和闵子骞等众同窗主持编写《论语》20篇,还有《敬简集》6篇,但秦火之后均已散迭。冉雍和颜渊都以德行为优,但根性不同。同样问“仁”,孔子的回答很具体,提出了两个原则一个标准。
       第一原则是: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孔子把出门时的心态比作“如见大宾”,把使唤老百姓的心态比作“如承大祭”。“大宾”在《周礼》中指的是“礼”的名称,叫“大宾礼”,由“大行人”掌管,天子接受诸侯的朝拜(即朝、觐、宗、遇)或者在都城之外设坛会见诸侯(即会、同)都要举行“大宾礼”这种最高级别的仪式。按照《周礼注疏》中贾公彦疏证:“九州为大宾、大客,夷狄为小宾小客。”意思是:九州之内也就是六服之内(侯、甸、男、采、卫、要六服)的诸侯国君称为“大宾大客”;九州之外有三服,称为夷服、镇服、蕃服,也就是东、西、北方的藩国(不包括南蛮,因为要服就是蛮服,包含在六服之内),他们来朝拜的国君就成为“小宾小客”。《周礼·天官·酒正》记载,天子、国君祭祀分为大祭、中祭和小祭。郑玄的注说:“大祭,天地;中祭,宗庙;小祭,五祀。”由此可知“大祭”是祭天地的,是天子或国君最高级别的祭祀礼仪。不管是“如见大宾”还是“如承大祭”,讲的都是一个至诚的敬心。不管出门干什么事,都应当怀着庄敬之心,敬人、敬事。要调动、派遣老百姓干活,就得把老百姓当成天地来礼敬,可见孔子已经把老百姓当成天地了,可以说这是孟子“民贵君轻”思想的发端。
       第二原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我们常常引用的依据话,越是看上去简单,就越是费思量。“己”与“人”对举,我想夫子应该就是推己及人之义。人己本为一体,物我亦为一体。譬如一棵树结了很多果子,有的果子被鸟调走了,到另一个地方生根发芽长叶开花结果,这棵树和原来的母树本自一体,这棵树的果子和母树及其果子本自一体;有的果子被兔子吃了,兔子又被狼吃了,狼吃了兔子又生了狼崽,表面上看这个狼崽和那棵母树没有关系,实际还是一体的。这样的例举可以无限循环下去,所以人己本为一体、物我本为一体,如此推己及人方有逻辑基点——正因人己一体,所以己所不欲亦人所不欲,何必要强加于人?有人说孔子说的不够圆满,不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即使“己所欲亦勿施于人”,其实圣人只是“举一隅”而已,说这个话的人还是能“三隅反”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是推己及人最为基本的方法,当然包含“己所欲亦勿施于人”。
       第三标准:在邦无怨,在家无怨。这里应该包含两个方面,第一是自己对“邦”“家”无怨,第二是“邦”“家”对自己无怨。能做到前面两个原则(或者说行为)就能让“邦”“家”对自己无怨,也能做到自己对“邦”“家”无怨。可见两条原则和这条标准可以理解为因果关系——因为做到了这两条原则,所以可以达到“无怨”的结果;也可以理解为条件关系——只要做到这两条原则,就可以达到“无怨”的效果(充分条件);只有做到这两条原则,才可能达到“无怨”的标准(必要条件)。这里到底是充分条件还是必要条件,我无法做判断,请读者诸君自忖。

       言语意旨:孔子对颜渊说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和“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都是直入心体的修习途径与结果,是由内而外、由体到用的修身次第。而孔子对仲弓说的“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都是“仁”的外用,是由外而内、由用到体的修身次第。这就是颜渊和仲弓的区别,颜渊可以顿悟(禅宗南派慧能),而仲弓只能渐悟(禅宗北派神秀)。但二人的最厉害之处就是“请事斯语矣”,即听明白了就可以立即落实,即知行合一(佛家语汇“信受奉行”),这是修身最为珍贵、最为艰难之处。

       知行合一:顿悟,我是做不到了,能不能渐悟也没多大信心,只能做一点是一点,因为没有根性,只是愚人一个。担任单位负责人整整十年,我做不到别人对我无怨,但我的确对别人无怨。曾经怨过父母亲没能耐,让我生活过得那么凄苦,但后来长大了理解了父母,怨没了;曾经演过欺负我的同学,后来都长大了,也就“一笑泯恩仇”了事;曾经怨过代替我被南平师范音乐专业版录取的“同考”,但后来我在建阳师范的学习风生水起,成绩斐然,反而还感激她......但是,2015年同学聚会,我听说她已经“走”了,那是我真的哭了......曾经怨过我的所有领导,怨他们不把我当回事儿,怨他们处理事情太过粗暴,怨他们不能“一碗水端平”,怨他们剥削我的劳动力......但后来我当了负责人了,我就理解他们了,于是我就告诫自己,我不能作自己都讨厌的人;曾经怨过单位的“外来人口”,怨他们带着满满的自私、带着如油垢般的世俗,也怨那些“零零后”新生代,怎么都那么小气,怎么都那么一根筋,后来我明白,十四亿人口中君子能不能找到1000人都不敢保证,满是“小人”的世界怎能不自私、不小气、不俗气、不一根筋?于是觉得正常了,也就无怨了;我也曾怨过妻子、怨过同学、怨过学生......现在谁都不怨,因为我清楚,我所遇见,都是缘分,能解缘起性空则能懂圣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的修身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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