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31

我搬进新家的第一天,就在阁楼发现一本日记。

日记里详细记录了前租客如何一步步精神崩溃的过程。

最后一页写着:“千万别相信镜子里的你。”

今天早上,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对我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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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柳荫巷七号那天,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老城区拆迁在即,灰尘和暑气蒸腾着陈年木料腐朽的气味。这栋二层小楼是房东陈伯“半卖半送”租给我的,价格低得离谱,条件是尽快清空。他说儿子在省城发了迹,催他过去,这里的老物件,我能处理就处理,嫌麻烦就堆到阁楼,以后再说。

钥匙在锁孔里涩涩地转动,推开门的刹那,一股阴凉的风卷着灰尘扑出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屋内光线昏暗,旧家具蒙着白布,像一群沉默的守墓者。只有楼梯转角那面等人高的穿衣镜,意外地干净,映出我有些苍白的脸和身后空洞的厅堂。

整理是项大工程。陈伯留下不少东西,大多是不值钱的旧物:缺腿的椅子、褪色的搪瓷缸、印着模糊口号的搪瓷盆。我按他说的,能扔的扔,暂时不知如何处置的,就搬到阁楼。

阁楼口开在二楼走廊尽头,一扇低矮的木门,拉开门,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尘土、陈旧纸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味涌下来。木梯吱呀作响。阁楼低矮,斜斜的屋顶压迫下来,只有一扇气窗透进稀薄的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杂物堆叠,蜘蛛网在角落织成灰色的纱帐。我用手电照着,将几个沉重的纸箱推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就在转身准备离开时,脚边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个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面,边角磨损得很厉害,躺在灰尘里。鬼使神差地,我捡了起来,拍了拍灰。

扉页没有名字,只有一行略显潦草的日期,大约是五年前。字迹起初还算工整,记录着搬进这里的琐碎心情,对新环境的期待,对老房子“有性格”的调侃。笔调轻松,甚至有些幽默。我靠在堆叠的箱子上,就着手电光看了下去。

但渐渐地,字迹开始变得不稳定,行文也染上焦躁。

“夜里总有奇怪的声音。不是老鼠,像是……有人在很轻地走路,就在天花板上面。可上面就是阁楼,空的。陈伯说老房子木头热胀冷缩,正常。”

“镜子。那面镜子位置是不是动过?总觉得角度不一样了。看着自己的时候,有点陌生。”

“睡不好。一直做同一个梦,在一条长得走不完的走廊里,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跟在后面,回头却什么都没有。醒来浑身冷汗。”

“声音又来了。不是在头顶,是在墙里?还是楼下?分不清。我问陈伯,他有点不高兴,说房子老了,有点动静难免,让我别疑神疑鬼。”

翻页的指尖开始发凉。阁楼里异常安静,只有我的心跳在耳膜上敲击。日记里的时间跨度似乎变大了,笔迹越发凌乱、用力,划破纸页。

“不是房子的问题!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它看着我,学我!我笑,它晚一秒才笑。我抬手,它模仿得一模一样!它在镜子里!”

“我不敢照镜子了。用床单把它蒙起来。可没有用。我能感觉到,它还在那儿,在布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白天它安静些,夜里就活跃。我能听见……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镜面的声音。它在动。”

“陈伯来收租,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他说我脸色太差,神经衰弱,建议我去看看医生。他不是好人!他和这房子一样!他们是一伙的!”

“它出来了。不止在镜子里。我瞥见过它的影子,在走廊尽头,在厨房门后,和我一模一样,但表情……它在笑,那种笑……冰冷、恶毒。它在取代我!”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我的心脏。我猛地抬头,用手电扫射阁楼四周。堆积的杂物在晃动的光圈里投出扭曲变幻的影子,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只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下去。最后几页几乎无法辨认,癫狂的线条和重复的涂抹,夹杂着破碎的句子:“走不掉了……”、“它要我的名字……我的脸……”、“镜子是门……”

最后,在日记的末页,用力刻下、几乎划破纸张的是一行大字:

“千万别相信镜子里的你!!!”

三个巨大的惊叹号像三把淬毒的匕首,扎进我的眼里。

我猛地合上日记,仿佛它会烫手。阁楼的气温好像骤降了几度。我连滚爬爬地下了楼梯,回到二楼自己的临时卧室,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日记里的字句在脑子里盘旋。那面镜子……我经过走廊时,用眼角的余光瞥过它,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映出对面斑驳的墙壁,并无异常。

肯定是哪个心理有问题的前租客留下的臆想记录。老房子,独居,产生幻觉也不稀奇。我试图说服自己。为了分散注意力,我疯狂地打扫、整理,直到精疲力竭。

夜里,我睡得极不安稳。模糊的梦境里充斥着无尽的走廊和紧随其后的脚步声。半夜似乎被什么细微的声响惊醒,凝神去听,却又只有窗外风吹过老树杈的沙沙声。后半夜几乎没合眼,天色蒙蒙亮时,才又昏沉过去。

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头疼欲裂。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割出明亮的光带,浮尘在其中慢舞。昨晚的恐惧在光天化日下褪去不少,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荒唐感。我揉着太阳穴,决定去洗漱清醒一下。

推开卧室门,穿过短短的走廊去卫生间。那面穿衣镜依然立在转角。经过它时,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攫住了我。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我慢慢转过头,看向镜中。

镜子里是我。苍白的脸,因失眠而泛青的眼圈,头发凌乱翘着,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一切如常。

我松了口气,暗自嘲笑自己神经过敏。然而,就在我准备移开视线的前一刹那——

镜子里的我,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那不是一个自然的微笑,肌肉的走向僵硬而诡异,像是被无形的线提起。眼睛依旧深黑无神,与那突兀的笑容组合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表情。

它看着我,维持着那个冰冷诡异的笑容,一动不动。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无法呼吸。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只剩下镜中那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和那个凝固的、恶意的笑。

“嗬……”

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又仿佛讥笑的气音,不知是从我喉咙溢出,还是从镜中传来。

下一秒,我猛地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视线却像被焊死一样无法从镜子上移开。镜子里的影像,那个“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加深,加深到几乎咧开一个不可能的弧度,而那双眼睛,依旧死寂地盯着我,穿透我。

不——!

心底爆发出无声的尖叫。我连滚爬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回卧室,砰地甩上门,反锁,又拼命将书桌拖过来死死顶住。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我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

阁楼上的日记……最后一页的警告……不是疯话。

那东西……它在镜子里。现在,它对我笑了。

它出来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刺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却驱不散骨髓里渗出的寒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死寂包裹着房间。我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耳朵却竖着,捕捉门外最细微的响动。

没有脚步声。没有刮擦声。

只有一片空虚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僵硬的手指动了动。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它是我从阁楼带下来的,一直没放手。

冰冷的封面硌着掌心。

我靠着门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一次翻开了它。仿佛翻开一个潘多拉魔盒,一个早已为我准备好的、写满绝望的剧本。目光机械地扫过那些越来越癫狂的字句,那些关于声音、关于影子、关于被窥视与被模仿的痛苦挣扎。

然后,我的目光定格在日记的中后部分,一段之前因为字迹过于混乱而匆匆掠过的记录上。此刻,在极致的恐惧和诡异的冷静交织下,我辨认出了那些破碎的词语:

“……不行……逃不掉……问陈伯……他说没有别人……只有我……一直只有我……”

“……是我在镜子里……还是它在外面……”

“……日记……谁写的……是我吗……日期……不对……”

仿佛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我疯了似的往前翻,手指颤抖着划过一页页纸张,目光死死盯住那些日记开头的日期。

那些我以为属于“前租客”的日期。

然后,我连滚爬爬地扑到床边,从扔在地上的外套口袋里掏出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今天的日期。

我看看手机。再看看日记扉页的日期。

呼吸彻底停止。

不是五年前。

日记开始记录的日期……是昨天。

是我搬进来的那天。

嗡——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光线、感觉瞬间抽离。世界扭曲旋转,只剩下手中这本沉重的、深蓝色的笔记本,和手机屏幕上那串冰冷的数字。

昨天……昨天……

我写的?

那些恐惧,那些窥视感,那些对镜子的怀疑……是我写的?可我毫无印象!不,不对……昨天我很累,但很平静,整理了东西,很早就睡了……

但梦里……好像是有长长的走廊……脚步声……

冷汗浸透了我的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我靠着门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目光掠过被书桌顶死的房门,掠过透着光的窗帘,最终,落在了卧室另一侧——那面嵌在老旧衣柜上的、长方形穿衣镜上。为了挡住它,我昨晚特意把一件厚外套挂在了上面。

现在,那件外套依然挂在那里。

但衣柜镜子所在的墙面,在窗外光线映照下,应该是一个完整的、颜色稍暗的矩形轮廓。此刻,那个轮廓的右侧边缘……好像有一点不规则的、细微的偏移。

好像那件厚重外套的阴影,并未能完全覆盖住镜子下方的某个角落。

那里,露出了一小条窄窄的、大约两指宽的、光亮的镜面。

像一只偷窥的、冰冷的眼睛。

而就在那狭窄的光亮里,似乎……似乎映出了床尾的一角,和一小片深色的地板。

还有……

我死死盯着那一条镜面,眼球因为极致的惊恐和专注而干涩刺痛。房间里死寂无声,只有我自己疯狂的心跳撞击着耳膜。

那镜中的地板光影……微微动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极其缓慢地……挪开了。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爬满整个脊背,冻僵了四肢百骸。

不是我。

镜子里动的……不是我。

它不在镜子里了。

它出来了。

就在这个房间。和我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昨晚的“梦”,阁楼的“发现”,今早的“惊醒”……所有这一切,像一幅刻意拼凑的、布满裂痕的画卷,在我眼前片片剥落,露出后面漆黑无尽的深渊。

我一直以为我在读别人的故事。

原来,我读的是自己的判决书。而书写,尚未完成。

衣柜镜面那条狭窄的光带里,床尾那片深色地板的倒影,又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一声无声的、冰冷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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