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则西方谚语“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对此一致的解读是,什么事情只要现在开始做起都不算晚,其实迟到的领悟和迟到的开始有深深的遗憾在。就像张爱玲声称的“成名要趁早,来的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可是人的领悟总是迟到于理想的时间,总有那么些无可奈何的后知后觉填充着人的一生。
今天读了王涌教授《写给十八岁的法学少年卡尔》,将自己迟到的领悟给后来正当时的学子们,给他们指明避免未来悔恨的道路,善莫大焉。然而我并没有后悔当时未读到王老师的文章,因为有自知之明地想到,以当时的心智和见识,即使十年前刚进入大学校门、站在法学殿堂的门口,王老师耳提面命的对我提出这些要求和谆谆告诫,我也未必能如现在这般感慨和认同从而去步步践行。这种遗憾于我是一种必然。刚上大学的时候,经历了高中应试的荼毒,视野狭窄的县城生活和缺乏家学渊源熏陶的自己进入大学,无所适从是必然的,要在各种弯路中摸索和碰壁也是必然的。一进大学之初就能选定志向苦心孤诣的笃定前行需要有前期心智的磨练和培养,就如亚当.斯密、洛克、卡多佐,知识储备和心智锻造在大学前已经准备就绪,进入大学不会出现明显的知识和方法断层。
现在,在我大学毕业三年后,才开始有客观的自省力,有能力从自我角度认可老师的教诲。人的自省力的产生标志大概是从外界看向自我,不再汲汲于确定在外界的位置而是想要真实的评价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世界能输出什么样的价值。这与学历、职业、出身、经济、地位没有任何关系,而是与自我的学识储备以及输出有关,当我剥除一切的附加,非常惭愧地发现自己一无是处。我无法自洽的生活,所有读过的书、接受的知识都是浮泛的泡沫,经不起穷根究底的追问。没有系统的扎实训练、没有急火攻慢火熬的求知经历,一切的所学都像是没有架构的散木。这些“散木”提供给我的无非零星而模糊的现成答案,却不能给我搭建看世界的平台。
我焦虑而自卑,娱乐对心灵的缓解作用越来越小,甚至渐渐成为无形的负担,物质世界的丰腴和社交的热闹带给我的只有不安。当这些在我心中的分量轻如鸿毛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失重”了,浮在虚幻中找不到落脚点。那天,读着卡尔维诺《树上的男爵》,对比之下才感觉到自己作为完整个人的缺失究竟是什么,缺失的是给自己定下的“规则”和至死不渝贯彻下去的意志,而这个就是卡尔维诺认为的“完整的人”的标准,哪怕像柯希默那奇怪的理想——生活在树上,于是就直到死也没有下过地。
系统知识、广泛学识的奠基或者“规则与意志”都会成为成为重心,而我都没有做到,或者说在最理想的时候没能成为王涌老师理想中“十八岁的卡尔”。
随着生活的深入和生命进程的推进,无知带来的坏处逐渐显现。
首先,便是思维的深度不够,离真理的内核越来越远。“观千剑而后识器,操千曲而后晓声”,无法清晰的认知事物本质和发展规律,给出一个事物最接近其实质的结论,结果就是个体现象被孤立成一个个可供消遣的故事,随意给予一点情感的表示就点到而止了,成为事件的无价值的消费者和被情绪操纵的对象。既缺少对事物历史沿革的认识又缺少对事物概念的精准认知,更要命的是,由于知识面的狭窄,难以将相关因素全部联系起来,无从寻求解决之道。
其次,是心灵的麻木和表达的匮乏。这是一种连锁反应,当思维浅层化时,反刍生活和欣赏细节的能力就会以看得见的程度迅速降低。日月星辰再也激荡不起内心的诗意,友谊和爱情沦为可利益衡量的人际关系,内心感受简化成为“表情包”……所谓“人秉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感物吟志现如今往往成为带有某种模式化的无病呻吟和“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扭曲。
某种准则和意志的缺失更是让人成为没有根基的浮萍,禁不起千磨万击,只得随风南北东西。最可怕的,就是杂芜丛生的内心,像《千与千寻》中的河神吞了太多的“垃圾”成了“腐神”。什么时候人的嘴脸有了“鼠气”,很难再找到上古时期的神性和中古时期的“侠气”和近古的“圣徒气质”。
遗憾过后终有一种安慰——现在也可以开始。虽然虚掷了十载光阴,也不是处于可以全身心去吸收、锻造自己的环境,幸好这也是个终身学习的时代,只能用“下一分功夫,有一分精进”来勉励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