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死寂像结了冰,连风都压着声息。林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背的深色痕迹正一点点晕开,浸进泥土里。
阿清垂着手晃了晃手腕,乌黑的手枪在指尖轻摆,随即往后一送,“咔”的一声落回枪套。全程眼皮没抬,动作懒懒散散,随意得像在掸掉衣角的灰,可每一寸姿态都透着对一切的绝对掌控,无所畏惧。她慢悠悠走到林野身边,弯腰从他口袋里掏出枚磨得发亮的旧玉佩——那是两人小时候的定情信物。指尖捏着玉佩转了半圈,她手腕刚抬到半空,陈山已经眼神一凛,立刻上前弯腰架起林野的胳膊往外拖,草叶被蹭出一道浅痕,全程没敢发出半点声响。
赵阳看着这场景,喉结滚了滚——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可这次躺在地上的是过命的兄弟,阿清的狠劲更让他发怵。没等他回神,阿清已经“咔”地合上枪套,他膝盖一软“噗通”跪下,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颤:“老板息怒。”
阿清没看他,只是朝他勾了勾手指,语气懒懒散散:“过来。”
赵阳磨磨蹭蹭挪过去,腰弯得像虾米:“老板… 您吩咐?”
“墨迹什么?” 阿清啧了一声,脚边石子被鞋尖轻轻踢开,“腿灌铅了?”
赵阳吓得一激灵,刚要开口,阿清已经先说:“去见张舟。”
他哀嚎瞬间炸响:“不敢不敢!小的该死!您别把我也崩了啊!” 手忙脚乱扇着自己嘴巴,心里把肠子都悔青了——这娘们说开枪就开枪,谁敢去?
“闭嘴。” 阿清挑眉,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佩扔过去,“我还没说完。把这个给他,带句话。”
赵阳慌忙接住玉佩,指尖发颤:“带… 带什么话?”
“说。” 阿清靠着帐篷杆,眼神半眯,“‘林野让我跟你说,以后不用等了’。”
赵阳捏着玉佩的手猛地一颤——这玉佩的来历、林野和张舟的约定,都是林野亲口告诉他的。他硬着头皮往约定的山坡跑,可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野草在风里打卷。忽然想起林野提过的老槐树,当年两人就在那树下定情,拔腿就往那边奔。
张舟正坐在槐树根前,听见脚步声猛地停住,侧耳辨了半晌:“是赵阳吗?”
“是我。” 赵阳喘着气走近,“林野让我给你带句话。”
张舟抬头,蒙着白翳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声音里翻涌着恨与不甘:“林野… 他来了吗?还是… 阿清和老陈?”
“他们两个都没来。” 赵阳喉咙发紧,“林野让我跟你说,以后不用等了。”
张舟猛地攥紧衣角,声音陡然拔高:“我凭什么信你?”
赵阳没说话,只是把玉佩塞进他冰凉的手心,语气带着点刻意的挑拨:“这是林野给我的,他说只有这信物能让你信。”
张舟的手指刚触到玉佩的纹路,整个人瞬间僵住,指尖抖得厉害:“那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赵阳被问得心头火起,没了耐心,语气冲了起来:“他不想见你,你没看出来吗?”
张舟像是被这句话钉在原地,眼眶“唰”地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玉佩上,“嗒嗒”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可他喉咙里没发出半点呜咽,连抽气声都压得极低,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赵阳手足无措地站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节… 节哀吧。” 话音刚落又猛地摆手,脸都白了,“哦不是不是不是!对… 对不起对不起,我瞎说的!”
他看着张舟这副模样,手忙脚乱往后退了半步,干笑两声打圆场:“那… 那啥,这信物你也摸过了,我… 我先拿走交差了啊?” 没等张舟回应,他一把抢过玉佩揣进怀里,转身就慌慌忙忙往回跑,跑两步还差点被树根绊倒,踉跄着没了影。
张舟感觉着赵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抓了抓,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把风。刚才被抢走玉佩的瞬间,最后一点念想彻底碎了。他忽然攥紧拳头按在胸口,积压的情绪终于决堤,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炸开,响彻山谷,惊得远处的鸟群扑棱棱飞上天际。
等哭声渐歇,老槐树下只剩张舟一人,他抱着膝盖蹲在树根旁,眼泪混着泥土糊满了脸,喉咙里又干又痛,像被砂纸磨过。他整个人失了魂似的,背驼得厉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浑身软得像摊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抽痛,像是把心也跟着哭空了,只剩无尽的疲惫和钝痛。
而另一边,赵阳在荒地上用手刨了个小土坑,把那枚玉佩小心翼翼埋进去,又堆了些土拍成小土坡。他蹲在土坡前,双手撑着膝盖,声音带着委屈和惋惜,嘟嘟囔囔地说:“林野啊… 我只能给你打个这样的坟了。你活着的时候还总对我那么凶,可这世上数我最心疼你啊。哎… 还不是那娘们开枪太快,一点征兆都没有。要不是这样,我指定给你挡枪啊,对吧?”
风卷着草叶沙沙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又像是在陪着他一起叹气。远处天际线染着诡异的红,把土坡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