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栓赶驴进村,驴不走,偏往沟里跳。他拽缰绳,驴甩头,一蹄子踹翻他手里的饭盒。饭盒滚到石头缝,饭粒撒了一地。
村里人围上来,说这驴是疯了。老栓蹲下捡饭粒,手指沾着油。他说:“它没疯,它认路。”有人笑:“你驴认路?它昨天还把王家的玉米秆啃光了!”老栓不答,拍拍驴背,驴甩耳朵,眼神盯住山那边。老栓知道,那地方有片荒坡,没人敢去。
第二天,驴又跑。老栓追到坡脚,看见驴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不动。树根底下埋着铁皮盒子,锈得发黑。老栓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张纸,写着“1943年春,陈大山死于此”。他愣住,抬头看驴。驴低头舔他手背,像在问:你还记得吗?
消息传开,村支书带人来查。他们扒土、量尺寸、拍照,说这是烈士遗物。老栓却摇头:“不是烈士,是我爹。”村支书皱眉:“你爹什么时候在这儿死过?”老栓从怀里掏出一张旧照片,背面写着“陈大山,1942年冬,被误判为汉奸,活埋于此”。照片上的人,和老栓长得一模一样。
全村哗然。有人说该立碑,有人说该上报。老栓只说一句:“我养这驴,就是让它记住这事。”驴听了,猛地扬蹄,踢翻旁边一块石碑——那是去年修路时立的“文明村标”,上面刻着“人人守法,户户平安”。
驴不走了,就站在原地,盯着人群。谁都不敢上前。老栓蹲下,摸它耳朵,低声说:“你不犟,我就不信你能活到现在。”
驴忽然嘶叫一声,冲进山林,再没回来。
三天后,村口贴出告示:因涉嫌破坏公共设施,责令老栓赔偿三千元。老栓没交钱,也没说话。夜里,他牵着空鞍的驴,走到那棵树下,把铁盒重新埋好,用石头压住。
第二天清晨,驴回来了。背上驮着半袋麦子,是村东头赵家的。赵家媳妇哭喊:“我家驴昨夜不见了!”老栓没理,把麦子卸在地上,转身就走。
驴跟着他,一步不落。
人们这才发现,驴每天早上都会出门,傍晚带回一家人的东西:张家的柴火、李家的水桶、王家的扫帚……全都放回原处,分毫不差。
没人懂为啥。直到有个孩子问:“它是不是在替谁干活?”老栓笑了,第一次笑得露牙:“不是替谁,是替自己。”
驴听见了,低下头,轻轻蹭他肩膀。
那天晚上,老栓睡得沉。梦里听见驴蹄声,清脆响亮,像敲鼓。
第二天早晨,驴死了。躺在那棵树下,嘴里叼着半截旧布条,上面绣着一个字:“陈”。
老栓没哭,只是把布条系在驴脖子上,牵它去坟地。
他把驴埋在父亲旁边,说:“你比他还倔。”
风吹过山坡,没人听见驴叫,只听见风声,像有人在哼一首没人会唱的老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