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年货郎挑着担子进村,一边摇拨浪鼓,一边喊“鸡毛换灯草”。那灯草是用来点灯照明的,如今回想起来,它细得像现在喝饮料的小吸管,尺把长,很软,但不知是什么做的。问我妈长凤,她也不知道。很多年后才听说,那是灯心草的茎髓。
长凤是1941年生的,她小时候家里不光没有电,连油灯也没一盏。用一个缺口的盆或碗,倒一点菜油,拿一根灯草浸在油里,露一点头子搭在盆沿上,点着就是灯了。等露出的那点灯草烧光,就再挑出来一点。那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不得不用时才会点一下灯,所以灯草用得很省。
长凤二十二岁那年和我爸结婚。那时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有了煤油灯,又叫洋油灯——因为煤油最早都是从外国进口,就跟洋火、洋肥皂、洋铁皮一样。我家也有一盏很简陋的煤油灯——一个铁皮罐,上面有盖,掀开可以倒煤油,罐身一侧从腰部向上斜伸出像茶壶嘴那样一截铁皮管。找一张旧纸片搓成长条卷塞进铁管,把铁罐稍稍倾斜,让油把纸卷浸透,再把纸卷往外挑出一点头,就可随时点燃照明了。露出来的纸头烧光了就再挑,晚上坐得久就要不断挑。煤油灯和之前放盆碗里的灯草点着后,火焰都只有黄豆大小,就是所谓“一灯如豆”。
我问长凤,我家的铁皮煤油灯是哪来的?她说是出钱请人做的,具体请的谁不记得了。
我好奇为什么煤油灯里不用灯草。长凤说,既然可以用废纸,自然就不买灯草了。我想,长凤是把省下来的那点猪毛鸡毛都拿到货郎担上给我换扎头发的牛皮筋和好吃的姜糖了。
那盆碗里又为什么不用废纸点呢?说是废纸卷直接放盆碗里会散开来。至于老早为什么在盆碗里放菜油而不是煤油,长凤说她不记得了。我估计那时也没地方买煤油吧。
那盏铁皮煤油灯一直在用,这期间我们兄妹仨先后来了。我记得小时候看见那盏灯放在灶台上、吃饭桌上和窗台上的样子。我还记得长凤举着煤油灯在家里和家外走动的情景——灯举在面前,脚步跟着那一簇火焰,从厨房走到堂屋,从大门出去走到猪圈。煤油灯靠近她的脸,别处都是暗的,只有她的脸庞在跳跃的火苗下熠熠生辉。还有很多个夜晚我躺在被窝里,长凤坐在床上,就着旁边梳头桌上那盏煤油灯的光纳鞋底。我抬头看她,好像整个世界都隐去了,只剩煤油灯下的那张闪亮温暖的脸。
有一次跟我姐说起长凤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事,我姐说,她也记得。
我家后来又有过一盏更漂亮的煤油灯,下面一截是玻璃容器,装着煤油,上面用卷纸做的灯芯外面罩着一个上细下粗的玻璃罩。这盏灯点起来,无论放着桌上还是举着走,都不怕风吹灭,也不怕引着旁边物件。我问这煤油灯又是哪来的,长凤说是从供销社买的,还说,那时讲究些、条件也相对好些的人家嫁女儿,还买两盏这样的煤油灯当嫁妆呢。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刚上小学那会,村里开始通上电了,家里装了电灯。刚有电灯那会真的好兴奋,那根长长的电灯线,往下一拉,“啪”一声,电灯就亮了,再拉一下,又“啪”一声,灯就关了,我常常有事没事就去拉。在学校老师还教我们一个关于电灯的谜语:“屋里有根藤,藤上结个瓜,一到太阳落,瓜内就开花。”我放学后曾很神秘地说给长凤听,让她猜。
但我记得那时电常常一会有一会没,更多时候,我们还是要靠煤油灯照明。长凤回忆说,当时那个电是大队自己发的,在我们村西弄了一个很大水塘,把溪里的水拦起来发电,如果不下雨,那点水每天也就够发一两个小时,要是碰到种田,那点水都得放到田里,那就一点都不发了。难怪我记忆里,早年基本都是在煤油灯下做作业。
那些没有电的晚上,爸妈要做事,我要写作业,一盏煤油灯的光能照到的地方实在太小,没法兼顾。当时已上高中的我哥就想了个办法,用一个空墨水瓶装上煤油,在瓶盖上戳一个小孔,再把废纸卷起来从孔里塞进去,做成了一个简易煤油灯。我记得下雪天我们穿布鞋出不了门,他还给做高跷,家里凉鞋破了他也会补。长凤也说我哥很会动这种脑筋。我还清晰记得许多个夜晚,爸妈他们在堂屋里切番薯或剥笋壳,煤油灯点着了放在吃饭桌上,我在房间里,就着我哥做的简易煤油灯写作业。
这以后很多年,我家的煤油灯还在用,只是用得越来越少,到后来除了晚上去猪圈或去溪里要举着,平时基本不用,因为停电越来越少了。听大人讲,这是因为我们村的电线连到大网了,能直接用上新安江水电站发的电了。一直到很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早在我出生前很久,那座水电站就已在发电了,只是它用了差不多二十年,才通到我们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