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在故乡的屋顶上
站了多久，没人知道
这一天，它把光调暗了些
好让那些影子
不至于太慌
萝卜自己从土里出来
白菜自己卷好叶子
大蒜和葱，自己排好队
等一双犹豫的手
把它们领走
被偷的人家
不关灯，不闩门
把骂人的话咽回去
咽成地里的肥
咽成来年的雨
奶奶说，那些年被拔走的
其实都没丢
它们长在人的骨头里
正月十三的月光一照
就发芽
后来我走远了
带着一根葱的记忆
和半个萝卜的命
在城市的超市里
蔬菜们整整齐齐
标着价格，不认人
我伸手去拿
却不知道该
欠谁
月光每年还是回来
照那块地
照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和还在等的
菜
注：月光下的债。
故乡的朋友说起正月十三偷菜的事，眼睛里有光。他说小时候，每到这天晚上，孩子们就结伴出门，借着月光，去别人家地里拔萝卜、扯大蒜、掐葱尖。主人家看见了也不骂，骂了会遭报应——来年地里虫子多，雨水少，菜长不好。他边说边笑，我却听得有些发愣。
这算什么偷呢？偷是见不得光的，偷是怕人知道的。可正月十三的偷，是明着来的，是月光底下大大方方的。被偷的人家不关灯，不闩门，把骂人的话咽回去，咽成地里的肥，咽成来年的雨。我琢磨着，这哪里是偷，这是给。
奶奶说得在理。她说这是给过年吃不起饭菜的人家留的机会。旧年月里，不是人人都能过个饱足的年。腊月二十九，有的人家杀猪宰羊，有的人家只能就着咸菜喝稀粥。到了正月十三，年快过完了，那些窘迫的人家，米缸见底了，菜园也空了。于是有了这个规矩——你去偷吧，偷了我不骂。你偷的不是菜，是活下去的底气。
我忽然觉得，月光底下弯下腰的那个人，拔走萝卜之后，大概往坑里悄悄埋下了什么。说不出口的，不好明说的，都在那一弯腰里了。而被偷的人家，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接住了，藏在地里，等来年长成新的菜，再让人来偷。
这大概就是人间最朴素的情义。不需要签字画押，不需要感恩戴德。你饿着，我就让你吃饱。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就让你来偷。你偷了我的菜，我不骂你，因为我知道，骂了，你的腰就弯不下去了。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体面的施舍。慈善晚宴上，支票举得高高的，闪光灯啪啪地响。贫困山区的孩子拿着新书包，站成一排，对着镜头说谢谢。这些当然好，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月光。
少了月光底下，谁也不认识谁的那种默契。少了拔走萝卜之后，往坑里埋下的那点小心思。少了被偷的人家，把骂人的话咽回去时，心里那一瞬间的柔软。那些体面的施舍，太亮了，亮得让人睁不开眼。而正月十三的月光，是暗的，暗得刚好能看清脚下的路，暗得刚好能藏住一个人的窘迫。
我听说，现在故乡的孩子不稀罕偷菜了。超市里什么都有，想吃就买。可买来的菜，没有月光，没有泥土，没有那个往坑里埋下什么的人。我想，有些东西是买不到的。比如月光底下，一个人弯腰的姿势。比如被偷的人家，不闩门的夜晚。比如奶奶说的，那些年被拔走的菜，其实都没丢，它们长在人的骨头里，正月十三的月光一照，就发芽。
我这辈子没偷过菜。可我觉得，故乡的月光，照着我呢。
注：2026.3.25夜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