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的秋天，女友从京城发来一封近似于最后通牒的信。她再三追问我对她的感情，追问我对未来的打算。我犹豫良久，都没法给她想要的答案。一闭上眼睛，我就会再次看到站台上那令人心碎的一幕。我彷徨无措，我愁肠百转，写给她的信里却只有“今天天气真好，晚饭吃了七个包子……”之类无聊的内容。
如果有如果，真希望那天我没有踏上那个站台。
一九九七年我分配到内蒙古达尔特左旗机场任特种设备技师的时候，分队长是我的直属领导，也是我专业道路上的领路人。
分队长是湖南人，瘦小精干，性格坚毅，技术高超。他比我大十岁，在这里已经工作了十几年。他们那一代人，休息时喝酒、打麻将、跳舞，玩得不亦乐乎，进场工作了却又极认真、极负责；他们看不大惯刚毕业的新人，总有点阴阳怪气、冷嘲热讽，但带教的时候却又不遗余力。
他跟我们这些新丁聊天的时候，总带着几分说教意味的高高在上。唯独聊到他儿子的时候，才会变得神采飞扬、兴高采烈，褪去沉闷外壳。
“我儿子可乖了！我跟他说，‘壮壮，每天只能看半个小时电视。’时间到了，他主动就跑过去把电视关了。”一谈到儿子，分队长的嘴就笑得合不拢。“别看他那么小，小自行车骑得可溜了，像飞一样的快！”
分队长的儿子已经五岁，而他已经两年没有见到儿子了！
分队长的家乡在湖南岳阳下面的一个小镇子，嫂子在镇上的小学教书。去年分队青黄不接，我刚分配过来还没出实习期，老的又离开了，他实在顾不上休假。嫂子在家照顾生病的老人，也分不开身来探亲。今年我终于可以放单独立工作，他准备等妻子探亲结束的时候休假回家，这样算下来一家人可以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团聚在一起。
学校放暑假的一天，终于到了约好的日子，分队长高高兴兴地叫我陪他去旗里的火车站接站。我直接穿着军装就跟着去了，分队长则换了便装，准备接了妻儿后领他们在旗里逛一逛吃了饭再回来，我会帮忙拿着行李先返回。
我们这里地处偏远，嫂子带着孩子从湖南乡下过来，要先坐中巴到县城，再倒大巴到省城，从省城坐火车到北京再倒一次火车才能过来，一路颠簸颇不容易。
我和分队长在站台上眼巴巴看着火车缓缓进站，嫂子和孩子下车，我和分队长迎上去。然而让人难以预料的一幕发生了，小男孩挣脱妈妈的手跑过来，一把紧紧地抱住了我的双腿。起初我还觉得有些好笑，估计这孩子把我错认为是他爸爸。于是我准备轻轻地把他扯开，没想到他抱得很紧，根本拉不动。这时，孩子抬起头，怯生生然而坚定地喊我：“爸爸！”我心里一震，语无伦次地解释：“孩子，呃，我不是你爸，你爸在旁边呢。”在后面扛着大包小包赶过来的嫂子突然泪流满面：“这孩子！孩子都两年没有见到他爸爸了，我常给他看他爸爸的军装照片……”
我突然感觉一阵悲伤，同时颇为尴尬，稍微加大了些力气想把孩子拉开，仍然拽不动。孩子的眼神欣喜而执拗，深深刺痛了我。
分队长的满面喜悦被愧疚和尴尬替代，一向沉稳的他在旁边手足无措。而我很久也无法忘怀那个缺失父爱的孩子热切而又执拗的眼神。
几天后，分队长在家属院安顿好，请我们整个分队去家里吃饭，我又见到了那个孩子。孩子眉清目秀，但是眉目间又分明有些孤独，有些执拗，缺少了同龄孩子的天真和灵动。现在他当然已经能分辨清自己的父亲，但和父亲并不亲近，总喜欢一个人对着墙角自言自语。我自觉对照顾小孩子颇有心得，于是蹲下身找些玩具吸引他的注意力。可是这个孩子似乎很难沟通，他对玩具看也不看，冲过来开始使劲地掐我、踢我，甚至拿头撞我。不一会儿，我就落荒而逃了。
饭桌上，分队长的情绪不高，估计还没从站台上的那一幕走出来。我的心情也比较郁闷。女友一直要我的一个“承诺”，我能承诺什么？承诺我会娶她，然后在她过来探亲的时候，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孩子竟然不认得自己的父亲？
我绝对不能让这一幕发生！
年底分队长就转业回老家了，站台上的那一幕想必深深刺痛了他。而我，那个承诺我最终也没有说出口。我怕我即使说出来，也没有能力做到。
有人说，一万句电话里的我爱你，比不上一句我在楼下等你。宫崎骏说，“你住的城市下雨了，很想问你有没有带伞，可是我忍住了，因为我怕你说没带，而我又无能为力，就像是我爱你，却给不到你想要的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