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派捞尸人』第（5）篇故事
《河 祭》
各行有各行的活法，也有各行要敬的神。
捞尸人这行，踩着阴阳两界的河沿讨生活，更要把“敬畏”二字刻进骨子里。
他们唯一不敢怠慢的，便是这一方流域的河神——那是藏在水波之下，护着他们性命，也掌着他们吉凶的信仰。
老郭打小就跟着父亲“贵伯”守着这条河，每年端午办河祭，是家里雷打不动的规矩。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贵伯就会在河埠头支起一张八仙桌当案台，摆上熟肉、米酒、青团，还有一碟撒了雄黄的米。等到日头爬到芦苇梢的时辰，父子俩便对着河面焚香叩拜，烟雾缠着迷蒙的水汽飘向河心，像是给河神递去的信。
贵伯总说，这一拜，是求河神赏口饭吃，保一年下河平安；若是漏了这一拜，别说捞尸，连河沿都不能靠近——没了河神庇佑，水里的邪气会缠上捞尸人的身，河底的煞物也会把人的生气拖进淤泥里……
老一辈说：不拜河神，便得不到他的护佑，擅自下河捞尸，只会震怒水府，招来灾祸。
从前家里日子还算宽裕，老郭是独子，被爹惯得有些叛逆。没成家那几年，他心思全在牌桌上，对这些老规矩只当是耳旁风。有一年端午前夜，他跟一群狐朋狗友赌了个通宵，也不知几时才拖着醉醺醺的身子回家，倒头就睡着了。
贵伯找了他大半宿，终究是没等着人，只能独自撑着案台，替他完成了祭拜。当晚贵伯到家见他睡得死沉，气不打一处来，抄起门后的竹棍就往他身上抽，打得老郭在床板上翻滚求饶。
贵伯红着眼警告他：“今年你敢踏下河一步，我打断你的腿！”老郭疼得跪在地上举双手保证，心里却没真当回事——他总觉得，爹是被那些虚无的说法吓怕了。
那时老郭还不是掌家的人，不知柴米油盐的重，也不懂河上规矩的险。每年端午，都是贵伯提前备好一切，他只需要第二天早起，跟着磕几个头就完事。
直到贵伯意外离世，家里的担子落到他肩上，他才慌了神，可那些刻在捞尸人骨子里的规矩，他却没记住多少。
贵伯走后的第一个端午，老郭连案台的影子都没搭。他甚至嗤笑一声，觉得这穷乡僻壤的小河沟，哪来什么河神，不过是老一辈人自欺欺人的念想。那天他照样打牌喝酒，把贵伯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
然而灾祸来得比预想中更快。端午过后第二天，老郭扛着竹篙出船，本是想收收之前下的渔网，顺便在河上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活计。
可船刚划到河心，却突然像被钉在了水面上——不是搁浅，也不是被水草缠住，就那样纹丝不动，任凭河风推着芦苇晃，船身连一丝涟漪都不带起，仿佛水下有根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船底。
老郭心里一沉。这条河他走了几十年，哪处水深丈余，哪处浅滩露石，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得清。这河心地带水深一丈不止，绝不可能搁浅。
他探头往船边看，原本清澈见底的河水，此刻竟黑得发稠，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往底下望一眼，只觉得有寒气顺着河底的水汽涌上来。
老郭慌了神，抓起竹篙往船下乱插，竹篙刺破水面，只传来沉沉的阻力，却碰不到任何东西。老郭咬咬牙，仗着自己水性好，伸手就要解腰间的腰带——他想下水瞧瞧，到底是什么东西困着船。
可就在这时，河埠头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郭子！你在那儿愣着干什么！”
喊他的人是他叔叔“仓伯”。父亲走后，叔叔最惦记他，时常过来看看他。这次是赶着端午，特意给他带了几刀五花肉。
仓伯本来是直奔老郭家的，可是到家里没见着人，便顺着河沿找了过来。
叔叔站在岸边，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这河口的水流向来湍急，可老郭的船却像生了根，在河心定得笔直。他脸色骤变，对着船上的老郭吼道：“你狗日的！端午是不是没拜河神？！”
老郭心里一虚，不敢隐瞒，扯着嗓子应：“叔，我忘了……爹走得急，没教我怎么摆案台，我就没弄。”
“混小子！”叔叔气得直跺脚，沿着河沿跑了几步，声音里带着后怕，“没拜河神你也敢下河？你吃的哪行的饭你不知道吗？你现在得罪河神了知道不！”
老郭一听，浑身的血都凉了，颤着声说：“那、那我游上岸总行吧？”
“你敢！”叔叔厉声喝止，“水下说不定有大鱼精正顶着你的船呢，你这一下去，正好送了命！”
这要是搁平时，老郭铁定觉得好笑，大鱼精？还大虾精呢！但是此时此刻船就这么定在河上，明眼人都知道绝对有问题！
老郭彻底慌了，在船上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出来了：“叔，那咋办啊？”
仓伯咬了咬牙，把手里的干粮和五花肉都解了下来，一块一块往老郭的船边扔。肉块落水时溅起小小的水花，很快就被黑水吞没。
“只能求河神开恩了。”仓伯说着，“噗通”一声跪在了河埠头的青石板上，对着河心磕着头，声音哽咽，“河神大人恕罪，是这孩子不懂事。他爹走得早，没人教他规矩，不是故意怠慢您的。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他这一次，往后再犯必然自碎饭碗转做其他行当……”
老郭也跟着跪在船上，双手合十，对着河面不停叩拜，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骂自己糊涂，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河风，砸在船板上，晕开一处处湿痕。
河面上静得可怕，只有仓伯的哭诉声和老郭的忏悔声，顺着风飘向远方。就在这时，船身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像是底下的东西松了劲。老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船底涌上来，紧接着，船便顺着水流，缓缓动了起来。他慌忙抓起竹篙，撑了一下，船果然恢复了正常行进数尺。
就在船动的瞬间，他瞥见船底的黑水里，一道巨大的影子渐渐沉下去——那影子约莫两三米长，身形像鱼，却比寻常的鱼更粗壮，只一息之间便彻底没了踪迹。
然而水下的东西只是露出这片刻踪迹，老郭却看得浑身发冷，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他这才真真切切地相信，这河里，真的有河神庇佑，也真的有煞物藏于水下。
撑船靠岸后，仓伯又狠狠训了他一顿，拉着他回了家，一字一顿地教他：案台要朝河心摆，贡品要摆双数，焚香要三根，叩拜要三拜九叩……
老郭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不敢有半分遗漏。
事后，仓伯拍着他的肩膀告诫：捞尸一行吃的是江河饭，要是没有河神护佑，轻则邪气入体寿窄命短，重则鬼魅缠身横死水下。一天还干这一行，就要敬一天江河里的神，不然迟早要栽在这河里。
叔叔还特意叮嘱他，这一年绝对不能下河捞尸，河神虽饶了他，却没再庇佑他，贸然捞尸，容易被水里的怨气纠缠。
老郭经此一吓也听话了，一直到第二年端午，也再没踏下河捞过一次尸。第二年端午，天还没亮，他就照着叔叔教的规矩，在河埠头支起案台，摆好贡品，焚香叩拜。
往后每一年端午，无论刮风下雨，老郭都会准时在河埠头祭拜河神。而后，他日夜行船也都顺利，他终于懂了爹当年的话——河祭不是迷信，是对这方江河的敬畏，也是对自己性命的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