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长安群像集录(20)第二十章:渔阳鼙鼓动地来(一)

第二十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一)

天宝十三载正月,在大明宫飞檐下的大红灯笼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白雪积存已久,不愿离去。红灯笼昏黄黯淡,了无生气。北风一吹,簌簌白雪坠落,无丝毫声响,刚刚还缠绵悱恻的白雪与红灯倏然分开。

紫宸殿内,李隆基垂手托腮,倚在御案之后。青灯生寒,微微白光四处蔓延开来,环绕着他浑浊无光的双眸和花白的胡须,一股倦意骤然而至,猛地向他袭来。

他眼皮低垂,无意识地打了一个深深的哈欠,慵懒地甩了下手腕,瞥了一眼丹墀之下伏地顿首、久久不肯起身的杨国忠:“国忠起来吧!”

杨国忠闻言,并未动身。李隆基见杨国忠态度坚决,未有动身之意,无奈地叹了口气,顿了顿,不禁略有伤感:“国忠,不必再多言。禄山……怎会……反?”

杨国忠喉头滚动,一股钻心的疼痛自双膝扩散而至:“陛下!自安禄山于天宝十载身兼三镇节度使,大唐兵权几乎尽在他手,其势之大,无人能敌。如今他又在渔阳公然练兵屯粮,臣恐……”

“可朕待他不薄!”李隆基提高音量,下意识地拍了一下奏案。

话音刚落,寒风凛冽如刀,击碎天边半隐半现的残月,月华碎落一地,大地亮晶晶的。

杨国忠闻言,随即住口。来自天子那与生俱来、不可侵犯的气势,使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李隆基的声音混有一丝沙哑,他停顿片刻,神色稍缓,接着道:“朕赐他金银财帛,尊他为儿臣,他为何要反朕?于情于理皆解释不通!”

杨国忠深深吸了一口气,默然片刻,心下暗忖:陛下信任安禄山,直言怕是不行,只能智取。

思忖再三,他缓缓抬起头来,鼓足勇气,目光灼灼,坚如磐石:“臣愿与陛下立一赌约。”

“什么赌约?”李隆基饶有兴趣地看向杨国忠。

“赌他安禄山敢不敢来赴约!”

“哦?”

“陛下即刻下诏,召安禄山入朝觐见。”

“然后呢?”

“若他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那便是臣输了赌约,是臣妄言妄听,误会他安禄山。”

杨国忠提高音量,拱手一礼,继续道:“若他各种推诿,甚至抗命不遵,那么……”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其反意,便昭然若揭。臣在此断言,他——必不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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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禄山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窗棂被寒风吹得“哐当”作响,青灯生寒,他肥厚的大脸被照得惨白,毫无血色。

“如今,陛下垂垂老矣,待他百年之后,太子即位,岂有我的活路?”一阵长长的叹息声后,安禄山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雪将止,风不定,一匹快马自南而来,马蹄震碎了地上的冰雪,却踏不碎天地间的寂寞。

安禄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略显宽慰道:“还好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有所谋划……”

他负手而立,肥厚的大手上盖着一层因长年握刀而生出的老茧。他双眉微皱,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还好我会时不时地招揽一些文武将吏为我所用,此外,还从奚、契丹等部落的降将中遴选了八千名勇士,作为近卫亲兵,又精选出一百多人,作为贴身侍卫,以备不时之需……”

窗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那颗赤诚的忠心仿佛正同这片白色大地被马蹄踏碎,他只觉心微微发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滋味。

“报!”一个胡兵破门而入,身后裹着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将案几上的麻纸吹落一地。

“何事?”安禄山闻言,警觉地握紧腰间的佩刀。

“有一封来自长安的诏书,请将军过目。”胡兵将诏书举过头顶。

安禄山一把拿起诏书,展卷一看,肥厚的大手微微一颤。

“备马,我要即刻进京!”

长鞭用力一挥,划破风雪,马猛然吃痛,引颈一声嘶鸣,安禄山的身影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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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数日之风雪,长途跋涉后,安禄山终于行至锦绣长安,于大明宫内觐见李隆基。

“禄儿拜见陛下!”安禄山仓皇无措,飞奔而来,一个踉跄滑跪在大殿之上。

“禄儿,何故如此匆忙?”李隆基见安禄山如此狼狈,身上到处是积雪,活像个“成了精”的雪人。

“禄儿听闻陛下诏禄儿觐见,是马不停蹄,连夜赶路,就为了能马上入宫拜见陛下!”说罢,瞥了一眼殿角默立良久的杨国忠。

“国忠,朕说什么来着?禄山怎会有异心?你看他披星戴月而来,如此忠心天地可鉴,你错怪他了!”李隆基淡淡地看了一眼杨国忠,随即慵懒的目光化为一潭深不可测的幽泉。

“什么?右相竟觉得……禄儿……我……”安禄山闻言,好似邪祟入体,突然双掌击地,嚎啕大哭起来:“禄儿一片赤胆忠心,对陛下,对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未曾想到,在右相心中,禄儿竟如此不堪,乃邪佞之徒……”

欲言又止,安禄山不停捶胸顿足,其状颇有受了天大的冤屈一般。

“好了好了,禄儿的忠心朕怎会怀疑?朕绝不会亏待于你,容朕好生想想,如何补偿于你?你好生休整一下,且明天等候封赏便是!”

安禄山闻言,转悲为喜,旋即止住哭声,伏地顿首,缓缓起身:“那禄儿先行告退!”

安禄山再次瞥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杨国忠,目光如刀锋般掠过,其中得意,几近挑衅。杨国忠面色阴沉如铁,牙关暗咬,宽袖中的拳头已然握紧,却终未发一言,只是那眼神,冷得仿佛凝住了殿外所有的寒气。

“国忠啊!禄山哭得竟如此伤心,怕是真受了委屈,朕想立他为相补偿于他,你看如何?”望着安禄山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李隆基转身看向杨国忠,似有深意地询问道。

“立他为相”四个字宛若魔咒,触碰了隐藏在杨国忠内心最不能撼动的底线,几乎是毫不犹豫,脱口而出:“陛下,万万不可!”

“哦?国忠为何如此强烈反对?”李隆基满脸狐疑道。

“安禄山虽军功显赫,然目不识书,岂能为宰相?陛下诏书一下,臣恐四夷轻我大唐无人啊!”杨国忠言辞恳切,青筋暴起,情绪激动异常。

李隆基思索片刻:“国忠言之有理。”

翌日早朝,安禄山神采奕奕等候封赏,李隆基见安禄山兴致高涨,便悠悠道:“禄山,朕加封你左仆射之职,你看如何?”

安禄山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但只此一瞬,便恢复如常,吐出一句:“臣恳请陛下让微臣兼任闲厩使和群牧使,望陛下恩准!”

李隆基神色一动,静默良久,方缓缓道:“那就依禄山所请吧。”

安禄山闻言李隆基应允,心下一动,慨叹了一句:“臣麾下的将士个个骁勇善战,同奚、契丹、铁勒九部、同罗等部落作战时,冲锋陷阵,奋勇杀敌,可谓战功赫赫……”

安禄山挺起胸脯,一挥右拳重重地击落在左掌上:“故臣斗胆请求陛下赐臣些空白的委任状,臣好带回军中,授予并破格提拔这些勇士,如此他们便能更好为大唐开疆拓土,立下汗马功劳!”

话音刚落,安禄山情绪盎然,伏地顿首,朗声道:“望陛下恩准!”

听到“空白委任状”五字后,李隆基眉头一皱。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丹墀下伏地跪拜的庞大身躯,不由得心下一动:昨日安禄山嚎啕诉冤,口口声声皆是“赤胆忠心”,而今日便胆敢公然索要空白委任状赏赐部下,此举不得不令人怀疑!

他微微揉动太阳穴,轻叹道:“禄山多年击溃契丹和奚,胜多败少,除禄山骁勇善战外,麾下将士自然也是功不可没,理应该赏,只是这空白委任状……”

“莫非陛下还是不信任微臣?”安禄山闻言,肥嘟嘟的大脸骤然皱成一团,眼角硬挤出几滴眼泪,滑稽异常。

李隆基见状,犹疑片刻,嘴角扯出一条几不可察的弧度,旋即神色一凛,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安禄山温声道:“那就依禄山所言!”

“臣叩谢圣恩!”安禄山顿时转悲为喜,伏地跪拜不止。

待众人散去,安禄山独自回到宅邸,房门紧闭。昏暗的烛光照在他冰冷阴沉的胖脸上,严肃可怖。

他伸手取笔,快速写下数笔,疾行至窗前,从鸽笼里精心挑选一只信鸽,将密信小心缚于鸽腿。推开窗,寒风裹着雪粒猛然闯入,他也浑然不顾,肥厚的大手一扬,信鸽振翅而飞,待灰影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安禄山的嘴唇抖动,不知喜悲。暗流,已然在这锦绣长安的暖阁之外,悄然涌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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