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长安群像集录(18)第十八章:王鉷的抉择(四)

第十八章 王鉷的抉择(四)

杨府内厅,烛影摇曳。

一道身影被烛火投在冰冷的墙壁上,随光晃动,忽长忽短。杨国忠正扶额而坐,静夜中,只听得他无意识敲击紫檀木桌面的指尖,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闭目暗忖:“王鉷必然参与暗杀行动之中,否则凭借王銲那个草包,怎能调动禁军?”

思及此,他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邢縡被抓,当场毙命,王鉷却无动于衷……想必那邢縡不过是他的一颗弃子而已。况且王銲至今还下落不明……”

“对啊!还有王銲!”杨国忠猛地一拍天灵盖,脱口喊道:“来人!”

话音未落,他已骤然起身,袍袖一挥,声音更是高了几分:“备马!我要即刻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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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气喘吁吁地冲到冯翊郡一处破旧道观前,一把推开门,正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向着落满灰尘的神像,伏地跪拜。

“二爷啊!您怎么还在这儿!”王二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王銲猛地回头,一脸虔诚弹指间化为怒容:“放肆!别惊了神灵!”

王二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猛扑上前压着嗓子急道:“邢縡……邢縡他死了!”

“什么?!”王銲如遭雷击,身子一晃,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惊恐取代,“他……他怎会死了?他明明说好要来此与我汇合,告知我任海川的下落……”

王二用力攥住王銲的衣袖,欲将他从地上拽起,“邢縡一死,二爷你必脱不了干系!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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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身子微微前倾,低头俯身在李隆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李隆基闻言双眉微蹙,一手捻着胡须,微微点头。

“事情的来龙去脉,高将军已经同朕细细说来,此次行动王鉷依旧刚正不阿,未有徇私之嫌,朕看谋反一事就此作罢吧!”李隆基缓缓道。

话音刚落,杨国忠上前一步,拱手道:“可是臣依旧觉得事情绝非那么简单,王鉷必参与其中。”

李隆基眉毛一挑,略有为难,目光落定于李林甫身上道:“林甫,此事你觉如何?王鉷可有参与之嫌?”

李林甫思忖片刻,方淡淡道:“老臣自觉王大人不会参与其中。”

“哦?林甫为何如此笃定,说来听听。”李隆基好奇道。

“王大人备受陛下恩惠,一路高升清要;陛下赏赐的黄金玉器也是数不胜数,何必铤而走险参与谋反,置自身于险境之中?这未免太过得不偿失啊!”

“知我者,林甫也。朕也是这般考虑,王鉷受了朕这么多恩惠,怎会出此下策?”李隆基捻须展颜道。

“可是如今王銲尚未抓捕归案,下此定论,怕是为时尚早。臣不能白挨那一箭,还望陛下做主!”杨国忠可怜巴巴地看着李隆基,委屈道。

“杨爱卿受苦了,朕知道你的顾虑。来人,宣王鉷进殿。”

“臣王鉷拜见陛下。”

“快快请起。王爱卿啊,虽然邢縡已然伏诛,但王銲依旧下落不明,国忠对此耿耿于怀……”李隆基看了一眼杨国忠,颇有些难为情,接着道:“所以朕想到了个权宜之策……”

王鉷闻言躬身道:“陛下直言便是,若王鉷能做,必当全力以赴,为陛下分忧。”

李隆基闻言展颜道:“好,好!王爱卿此言甚得朕心。其实此事于你而言,亦是不难。”李隆基踱步至丹墀之下,满怀期待地看向王鉷:“你即刻前去捉拿王銲,将其就地正法,此事朕便不再追究。你不会让朕失望吧?”

话音刚落,大殿突然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眼睛全部看向王鉷。片刻沉默后,只听王鉷带着哭腔应道:“王銲是我的亲弟弟,臣不忍对他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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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縡之死和我有什么关系?”王銲不解道。

“不是二爷你和邢縡一起怂恿禁军刺杀杨国忠等人吗?”王二着急道。

“是啊!我本想着杀了李林甫、杨国忠、陈希烈,我哥就能当宰相了。”王銲面露得意之色:“而且邢縡还说我有天子之相,非久居人下之辈。”

王銲掸了掸袍角的尘土,慢慢起身道:“虽然我对邢縡之言也是深信不疑,但毕竟那邢縡不是术士,因此我还是听任海川亲口告诉我比较安心!”

“可是谋反之事全是他一手操办,与我何干?如今他已死,此事便作罢,无外乎就是我哥一时半会当不成宰相罢了,还能如何?”王銲淡淡道。

王二目瞪口呆地看向王銲,竟吐不出一个字,汗水自额头径直滑落,顺着下巴滴落至地面。“你看你满头大汗的,都狼狈成什么样子了,真不像话!”说罢,他便连忙用袖口擦拭王二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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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不愿为朕分忧?”李隆基脸庞顿时涨得通红,声调陡然拔高,厉声喝道:“朕再问你最后一遍,愿不愿捉拿王銲,将其就地正法?”

王鉷虽面露难色,语气却依旧从容笃定:“臣实在不忍……”

未等王鉷说完,李隆基袍袖一挥,面色铁青,直指王鉷鼻梁:“王鉷伙同其弟王銲谋反!此案疑点重重,朕特命杨国忠全权审理,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他倏然转向杨国忠,扬声道:“杨爱卿,此案朕就交给你了!必要之时可不必奏请,准你先行后闻,随时就地正法!”

“臣遵旨!”杨国忠躬身领命,声调中透着志在必得。

王鉷闻言浑身一颤,踉跄半步方才稳住身形。“就地正法”四字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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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必再寻任海川了!”王二急道。

“为何?”

“他已经死了!”

“死了?!”王銲一时惊愕万分,上嘴唇和下嘴唇分隔出大片空隙。

“任海川丢失的玉佩其实是邢縡从他尸身上拿走的。”

“你在你怎知是邢縡拿走任海川的玉佩?”

王二摇头叹息:“这是我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王銲机械重复道。

“那天邢縡去赌坊输得精光,奈何赌瘾难耐,正巧他路过冯翊郡,看见任海川曝尸荒野,见四下无人,便起了偷窃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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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阴森,王鉷双膝跪地,垂首不语,了无生趣。杨国忠挑眉问道:“任海川之死,你脱不了干系吧?”

王鉷依旧沉默。杨国忠见状,悻悻道:“当真无趣。你我同朝为官多年,你又是我的老前辈。若肯申辩半句,我未尝不会细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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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二爷您命我去寻久久不曾归来的任海川时,我隐隐约约感受到有人在跟踪我。”

“是谁?”

“我见那人腰间挂着一把玄铁细剑,十分醒目。那把剑,我在任海川家中也曾见过。”

“所以究竟是谁杀了任海川?”王銲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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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海川是你派人杀的吧?”杨国忠见王鉷依旧低头不语,接着道,“若我所料不错,凶器应该还挂在任海川家中的灰墙之上。任海川死于一剑封喉,显是专业杀手所为。伤口窄细,你素喜收藏珍宝,那凶器八九不离十便是你不久前寻得的玄铁剑。”

王鉷依旧低头不语,仿佛杨国忠所言与他毫无关联。

杨国忠有些恼怒,却又不好发作:“你本想让杀手埋伏在任海川家中将其解决,不料你那傻弟弟也派仆人跟踪任海川。你不想打草惊蛇,所以索性在任海川归家途中将其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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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您有所不知,大爷为了您的事,付出了多少!”王二感慨道。

“到底怎么了?”王銲一脸疑惑。

“那日我从韦府的婢女翠喜口中得知,韦会听闻您私通术士任海川,询问您是否有'天子之相'!我本想告知于您,不料您不在。大爷见我慌张,忙问发生何事,我便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韦会知道此事又能如何?”

“二爷啊,私通术士可是杀头大罪,况且您问任海川的问题,更是易触怒龙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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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你不知从何处得知韦会亦知王銲私通术士之事,怕他将此事宣扬出去,便扬言得到一件发光宝贝,邀请韦会到府中鉴宝,趁机将其杀害,并将任海川之死嫁祸给韦会……”

王鉷嘴角微扬,低声道:“杨国忠,说来说去,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罢了。你终究拿不出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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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会的魂魄在王鉷书房等候多时,却始终不见王鉷归来。作为魂魄,它无法像生人般自由行走,只能在有限范围内活动,稍多行动便会异常疲惫。

此刻王鉷案几上的烛火微弱,不似之前那般灼目。它终于看清案宗上的墨迹:韦会因杀害任海川畏罪自杀。

“什么?怎会如此,我怎会杀害任海川?”慌乱之中,韦会不慎被烛火烫伤,它“啊”地一声退至书架,只听“啪”的一声,一个紫檀木盒霍然落地,一根细长而锋利的金蚕丝映入眼帘。

韦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我想起来了!那日鉴宝,王鉷趁我不备,便用这金蚕丝将我勒死。原来害我与母亲阴阳两隔,害我蒙冤被害,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王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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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证据?笑话!你说韦会是畏罪自杀,上吊自尽,可是上吊自尽和被人勒死的索痕又岂会相同?”

王鉷闻言先是一惊,片刻默然后,接着道:“总之,你没有证据。”

杨国忠胡须轻颤,悠悠道:“王鉷啊王鉷!莫要太过自信。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虽然心细如发,又将韦会悬于梁上,制造因自缢而产生的勒痕……”

杨国忠不住摇头叹息:“不过很可惜,金蚕丝虽细,不会留下明显痕迹,但正因为它细,所以韦会脖颈上才会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细口,这便解释不清了。”

听到“金蚕丝”三字,王鉷再也无法强装镇定。他闭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事已至此,我承认任海川和韦会二人是我所杀。杨大人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但此事与我弟弟王銲毫无瓜葛,只望杨大人能对他网开一面!”

“王鉷啊王鉷!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当日你陷害你表叔杨慎矜时,我怎么没发现你如此重情重义?”杨国忠不屑道。

“王銲是我亲弟弟,自与旁人不同。那杨慎矜欺我辱我,杀他我绝不后悔。”王鉷咬牙道,“但是杨国忠,我死后,你也莫要太过得意。你是斗不过李林甫李大人的!”

“哦?你怎知我斗不过?”杨国忠恨恨道。

“李大人深得圣心,历任宰相之中,任职最久。想扳倒他,没那么容易!”

杨国忠闻言冷哼道:“圣心难测,标准千变万化。若只活在别人的标准之中,是永远无法成为强者的。”

说罢,杨国忠命人端来一杯毒酒至王鉷面前,朗声道:“真正的强者不会一直遵守规则,他们会改变规则,甚至创造规则。很可惜,王鉷你永远不会明白这个道理。你也等不到我扳倒李林甫那天了,因为现在你…必…须…死!”

王鉷闻言,仰天长啸,拿起毒酒一饮而尽:“那日你赐死杨慎矜,用的也是毒酒吧。什么因种什么果,我们各食各的恶果!”

话音刚落,王鉷一口鲜血喷出,他仿佛看到了被他以同样方式害死的表叔杨慎矜,正向他伸手呼唤:“好侄儿……”

王鉷伸手欲做出回应,不料整个人已猛然倒地,不再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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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杨国忠于冯翊郡一处破旧道观中擒获王銲,将其押解李隆基面前。

“陛下,贼人王銲已然服法。”杨国忠看着李隆基高声道。

“国忠辛苦了。人是你抓的,如何处置王銲你有何打算?朕皆依你便是。”李隆基满意地看着杨国忠缓缓道。

杨国忠瞥了一眼,跪拜在地瑟瑟发抖的王銲:“这一切皆因王銲而起,不除王銲,不足以震慑百官。”

“国忠所言极是,传令下去,杖毙王銲,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王銲双眼一黑,登时昏了过去。

刑杖一下一下打在王銲的身上,皮肉被击碎的声音,袍衫晕开一片刺目猩红。他的气息渐渐微弱,泪水自眼角滴落,唇角已多出一抹腥咸:“因…我一时…鬼迷心窍…不仅害了…哥哥…如今自己…也难逃一…死……”

王銲的魂魄脱离了肉身。它看见杨国忠轻蔑地瞟了一眼它那摊模糊的血肉,转身离开,紫色袍角飞扬,未沾一丝尘埃。

它茫然环视四周,见不远处韦会的魂魄正静静地凝望着定安公主府邸的方向,若有所思。

韦会喃喃自语:“母亲,我已沉冤昭雪,您可以安心了……”它顿了顿深情道:“只愿母亲此后万事顺遂。”说罢,他的魂体开始渐渐淡去,如同素帛上晕开的水墨。

“韦会!”王銲叫住了韦会。

“王銲!你也……”韦会欲言又止。

“我是…向你告罪的。”王銲的魂魄垂下了头:“虽是我哥害你,但一切皆因我而起。”说罢魂体一颤,默然不语。

韦会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繁华的长安城,又落到王銲身上:“既已如此,万事皆休……”

远处,定安公主府中传来一声悠长的晨钟,钟声停止,二魄登时化为两缕青烟归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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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銲被杖毙后,杨国忠便对王鉷的儿子下手,二子在流放途中皆被杨国忠派人灭口。

至此,王鉷的官职悉数由杨国忠接替。朝中由李林甫、王鉷、杨国忠所形成的三足鼎立之势已然瓦解,俨然形成以李林甫和杨国忠为首的李杨争霸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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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思忖多日,仍觉得王銲谋反一事,还有蹊跷?”杨国忠躬身一礼,余光窥探李隆基的反应。

“哦?说来听听?”李隆基双眼微眯,缓缓道。

“王鉷主使王銲派人刺杀右相,可是当时要治罪于王鉷时,右相却力保王鉷,此事……”杨国忠欲言又止,不再言语。

李隆基面色一凛,双眉微皱。

杨国忠见李隆基面露疑虑:“况且安禄山再次讨伐契丹时,却因阿不思叛逃而功亏一篑,那阿不思是……”杨国忠正欲说出口,李隆基旋即打断:“没有证据的事,国忠还是不要妄言……”

“臣有证据……”杨国忠自信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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