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7武囚与文囚---汉文化的珍贵财产
小武微笑道：“庄跷的英雄事迹、是不是告诉我们：曾经犯过法的‘罪人’也是很有用处滴。有时候比正常人的用处还要大？”
八角呵呵大笑，道：“不错，比起楚顷襄王的‘安乐至死’，其实庄跷的‘罪人’远征军活得更有意义！何况所谓的‘罪人’，有时候也只是阴差阳错造成的违法结果，并不见得这些人天生就是国家和社会的破坏者。”
小武连连点头，想了想又笑道：“这样算起来呢，庄跷这个云南王、也还是楚王后裔吧？到后来，秦国虽然统一了六国，秦始皇虽然非常强大，然而对楚国的残余还是没有灭干净。”
八角点头捋须道：“要这样说，那非但没有灭干净‘楚’，秦始皇也没有灭干净‘越’---说到底百濮和百越都具有一定的地理优势，源流分散而易守难攻。”
小武点头道：“不错。秦始皇虽下定决心、起50万大军大举‘伐南越’，但也是旷日持久。而且百越中延续最久的闽越国、寿命可是一直延续到了汉朝了呢！”
八角点头哈哈一笑道：“所以，要一直等到秦始皇的升级版---汉武帝即位以后，中国才继续向尚未征服的百濮、百越的残余势力动手，以完成前辈未竟的事业。”
“刘彻在位一共53年，期间向四方扩张的意志永无止境。到其即位第32年之时，在汉人的持续努力下，终于消灭了最后的越王后裔之国（闽越）和楚王后裔之国（滇国）---百濮和百越从此彻底融入了中华民族。”
小武倒吸了一口凉气，忖道：“原来到此时为止，汉武帝也已经努力了32年了！可见彻底收并百濮和百越绝非易事！”
八角点头笑道：“不错。末代滇王尝羌正是庄跷的嫡系子孙。前109年汉军兵临城下，作为百濮最后一股势力，尝羌举国归降了汉朝。”
“此后，滇国之地被并入汉朝益州郡管辖。尝羌入朝被汉武帝册封后、继续回当地做长官（世袭土司，与此前归降的夜郎王平级）。”
小武缓缓点头，道：“原来，‘夜郎自大’的贵州土王看见汉武帝、也就不自大了！”
八角“哈”了一声又道：“就在滇国灭亡前一年（前110年），汉军也向闽越发动了总攻。此前闽越国里分裂出了东瓯一系，相对倾向于汉朝。当汉军大举进攻之时，末代闽越王馀善被东瓯的繇王居股所杀。”
“随后闽越灭亡、东瓯降汉，百姓均被迁往江淮之地。而东瓯繇王一系子孙被汉武帝册封为万户侯，百越基本消失。”
说着，八角从参考资料堆中翻出了《汉书•西南夷两粤朝鲜传》，指着其中的一些内容给小武做了详细的讲解。
小武一边惊叹于汉武帝的开拓雄心，一边听见八角说道：“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汉武帝在向外开拓的时候，特别注意利用‘罪人’的资源。尤其是巴、蜀等地适应山地生活的囚徒，屡屡被免罪而编入南夷远征军。”
“而在屡次征伐‘东南夷’（百越）或者‘西南夷’（百濮）之时，汉军一般会多路同时出发，形成多民族的混合编队！”
“混成旅中通常有一支正规汉军、一支降顺的夷军、一支水军（楼船将军、伏波将军），再加上‘归义’的高级向导（反叛的夷酋亲属）。这样的标配‘屡试不爽’、‘无坚不摧’---无论征途如何险恶而山遥水远，大汉远征军总能够排除万难而履险如夷，终将敌方彻底‘犁庭扫穴’！”
●汉武帝灭百越之南越篇：
（前116年-前115年）
●汉武帝灭百濮之且兰、邛、莋、冉駹，收夜郎篇：
（前114年-前112年）
●汉武帝灭百越之闽越，收东瓯篇：
（前110年）
●汉武帝灭百濮之劳深、靡莫，收滇国篇：
（前109年）
小武眼睛随着八角指点的《汉书》内容，好半天才看了一个大概，于是摇头深深叹道：“汉武帝真乃深通兵法者也！竟然如此轻松尽灭南方诸多夷国---而且此等‘武功’居然在他的一生功绩中排不上号？！我都不怎么听说过！”
“若是换一个朝代、换一个皇帝，这些事情岂不是要被大书特书、拼命宣传？”
“然而，估计是因为汉朝在伐百越、征百濮上的投入花费相对太少，就轻松获得了全胜，所以反而就没人把它当成一回事情？”
八角呵呵笑道：“汉武帝刘彻能力过人，对前线之事又是明察秋毫---别人想欺上瞒下也是很难做到的，故而其指挥往往能一举成功。”
“而且特别说明一下，刘彻对利用‘罪人’这种资源上瘾---就在平灭滇国的第二年，他又募集罪人、起兵灭了朝鲜（前108年）。”
“然而也要注意，若没有与当地较熟悉的、最合适的人选时（例如以巴蜀罪人征滇国），还可以使用‘募集’各郡县牢里多余囚犯的办法---通告天下所有的普通‘罪人’，让他们自愿报名，以从军来为自己赎罪。”
小武大悟道：“就算是‘罪人’，若不是自愿去前线的话，强行押去、反而可能给全军带来不利影响！”
八角又伸手给小武展示了‘汉武帝征朝鲜’的有关资料，一边捋须道：“刘彻能够将各种资源都利用到了极致，根本原因还是在其领导和指挥能力的超级强大！”
“无论是敌方使者使用了‘缓兵之计’，还是本方前线将领有畏难情绪、或是委过于他人---汉武帝都是一望而知、斩首换人，并持续给前线的敌我双方施压。”
“事实证明，汉武帝对于辽东前线的每一个决策都是正确的---这同后世的隋炀帝征高丽形成了鲜明对比。于是前后不到一年时间，卫满朝鲜即被汉军消灭，领土也被改成了汉四郡---真番、临屯、乐浪、玄菟。”
●汉武帝灭朝鲜之四郡篇：
（前108年）
小武又看了一会儿，不由大赞道：“汉武帝真乃‘雄才大略’之千古一帝是也！”
“而在法家的理论之中，本来就有利用‘罪人’的环保思想，对吧？如果作战得胜，罪人也就从此变成了职业军人---不但得到赦免，而且在军界有前途，是吧？”
八角点头笑道：“按法家理论，的确会给每一种社会人派事情做，‘法外之人’亦不例外！”
小武连连点头，道：“依我看，秦汉之法是众所周知的严苛---或许就造成了不少有能力之人、一不小心就被牵连入狱了。因此，若不能好好利用一下‘罪人’，恐怕也是浪费了国家拥有的宝贵‘资源’！”
“现在我敢肯定，汉武帝就是懂得这种思想的佼佼者---很难相信，有人竟可以如此高效地利用一些监狱中的‘武囚’，就为‘大中华’的开拓铺平了道路！”
八角捋须呵呵笑道：“汉武帝的确在历史上首次塑造了‘大中华’！刘彻也着实发扬光大了、充分利用罪犯资源的法家思想……”
“而且跟灭越南、朝鲜这些较近之地相比，西征万里之外的大宛（在今乌兹别克斯坦）之贰师城才是真正困难的战役！”
“贰师将军李广利领衔的‘天马之战’就发生在灭朝鲜后四年（前104年）---此战也被西方称为‘汉与希腊之战’（Greco-Chinese war），原因是大宛可能受到了希腊文化的浸润。”
小武也笑道：“‘天马之战’当然鼎鼎有名，使汉人的影响第一次达到了中亚地带！而且我记得，西域一带的国家从此不敢违抗汉军，都肯听从汉朝使者的指派了。”
“李广利既然号称‘贰师’将军---称号是大宛的首都，本身就体现了汉武帝的雄心！不过，莫非他的远征军里也有很多‘罪人’吗？”
八角大笑道：“就在李广利大军西去中亚的同时，汉朝也在谋划同匈奴进行另一场战斗，因此国内甚至连‘罪人’都不够用了！”
“汉武帝只得将各郡逮捕的‘恶少年’集中起来---将这些曾破坏社会治安、犯过‘小错’的年轻人都派入了远征军---如此才完成了横跨万里、长达四年的西征大宛之战，并获得了全胜！”
●汉武帝破大宛之天马篇：
（前104年-前101年）
小武连连点头，想了想又道：“汉朝人恐怕很习惯于这种利用‘武囚’的思想吧？”
“我记得东汉章帝为了支持班超经略西域，也特别给他发配去了800囚徒、以示支持呢。不然的话，班超在疏勒的手下只有36个汉人，也实在太寒酸了！”
“但是这种思想、为何在后世的王朝里没有继承下去？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八角点了点头，又捋须道：“这应该是‘学统’发生了转变的原因。一个时代的主流思想是否保守、会决定对充军犯人的使用效果。”
“乃以宋朝为例，虽然也有‘武囚’---通常叫做‘配军’，比如说《水浒传》里的林冲、只是派给边防军做劳役工作的（看守大军草料场），没有立大功的机会。”
“然而宋朝的正规军数量极多，又基本不向外拓展---这几乎注定了‘武囚’的用处不大。”
小武恍然点头，道：“果然如此！所以国家主流思想才是决定性因素！”
八角忽然嘴角一屈，微笑道：“不过既说起宋朝，对于公务员的发配---倒是很有意思的！”
“按宋朝的习惯，一般不杀文官---即使他们犯了很大的错；然而将他们贬官派去南部蛮荒地带，却是一个常见的做法。”
小武眼睛一亮，兴奋道：“你是说，利用好了这些‘文囚’、就带高了南荒人民的文化水平？从此，百越人等或百濮人等对于中原文化的接受程度就高得多了，对吧？”
八角点头呵呵笑道：“这方面著名例子有：寇准被贬为雷州司户参军（广东雷州半岛）；丁谓被贬为崖州司户参军（海南三亚市崖州区）；苏轼被贬至儋州（海南儋州市）等等。”
图表16雷州经儋州至崖州路线图
小武忽然更兴奋了，大笑道：“我想到了！若是将来中国继续扩张到新的‘蛮荒’地带的话，或许牢里人满为患的公务员还是有用的---让他们都到那里当中文教师去！”
“识文断字、舞文弄墨，乃是这些‘文囚’的特长---因此发挥余热、为国效力，也算是立功赎罪吧！同时也解决了化外地区急需中文教师的问题，一举两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