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前一天，我回了家——最开始的地方。
为了赶上班车，我下了火车后叫了一辆三轮。我先过了马路，在拐角处看到一辆车，上去询问价钱，车主打了一个“六”的手势，我怀疑地问他：“以前不是五块吗？”他很努力地把左歪的脖子向右拧，以正视我的脸，抽动着嘴角，磕磕巴巴地说：“都···都···这样···了。”这时，我才注意到，车子前方挂了一个“残联”的标志。我不再说什么，上了车。坐在车后面，我得以更清楚地到他。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留一头短发，显得干净利索，左耳到后脑间有一道细细的疤痕，由于身体的缺陷，脖子向左倾斜，因为在行进，又使劲向右拧着身子。尽管这样，车子开得却很稳。要送我到终点，需在一个十字路口向右转，行百米向左穿过马路，再向左，还要走四五百米。到第一个拐点的时候，我叫他停下来，告诉他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他不肯，摆着手示意我要转过去。我径自打开了车门，付了钱，跳下车子。他的手摆动愈发强烈了，张大嘴巴，发不出语音，只是“啊啊”地叫着。我冲他摆了摆手，转过身，走到了马路上。我绕了个弯，走到他正对面。我看到他还停在原地向我挥手，似乎还在喊着什么，只是发不出声音来，大抵是要提醒我注意安全。
我不知道在此刻想要表达什么，也不知道过去的二十多年他经历了什么，更不清楚今后的人生路上还会发生什么。也许他失去得太多太多，所幸的是他还能听到春天的声音，看到春天的图画，他还有一副健全的手脚，使他能够在春天里，更有尊严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什么能把一个人彻底打倒，就像没有什么能一次拯救他。命运决定了他现在所拥有的东西，自己决定了将来能得到哪些。当他每天守候在那个路口，当他每回在那几百米的路上专著地行驶，当他每次成功将旅客送到目的地，他亦是渡了自己。
清明的那一天，早上七点，我独自去了山上——最后的地方。
这里本是几座荒山，被勤劳的人们硬生生地开垦出了耕地。虽然沟沟坎坎，却层次分明。最低的那一块地，中间有一棵核桃树，我很小的时候它就在那里。我顺着山路往前走，路虽陡峭，但不崎岖。我站在山腰的一块开阔处，这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进山的农用车的马达声和鸟儿的鸣叫声。不远处的几棵梨树已经开花了，点点雪白。脚下的土地，错落地散布了几抹绿色，似乎是顽皮的初春踏出的脚步。这里独立于村庄之外，又能看到它的全貌。我的几位亲人安睡在这里，他们操劳了一辈子，奔波了一辈子，一切又归于平静，归于这里。
出发了好久好久，走了好远好远，才发现，当初的起点变了好多好多，到终点的路却仿佛变得好长好长。当岁月像海浪带我到很远很远，在望不到边听不到爱的每一天，我用相信明天转了一个弯，回到最初的墙垣。
在这春天里，有的人于不幸中坚强地活着，有的人不顾现世人的怀念，已经离开了，而更多的，是我们这样平凡的人。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自顾自地走在路上。在这春天里，愿你我有梦为马，永远随处可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