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月光信笺
蝉鸣漫过青瓦屋檐的夏天,课桌缝隙里藏着我们不敢摊开的心事。八十年代的爱情像刚抽穗的稻苗,在父辈玩笑般的撮合里,怯生生地冒了头。阿远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扫过我的课本,他悄悄塞来的数学笔记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而我攥着油纸包好的红薯干,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们总在周末的石板路上“偶遇”,混在一群同乡中间假装闲聊。他说山顶的野杜鹃开得正好,我低头数他球鞋上的泥点。暮色漫过第三个山坳时,分路的不舍像未写完的诗行,被晚风揉碎在他深蓝色的背影里。那时的喜欢多纯粹啊,不过是作业本上重叠的笔迹,是藏在课本里被折角的糖纸。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那个闷热的夏夜,从姐姐店里拿到两块钱生活费的我,在昏黄路灯下走向命运的深渊。桥头的黑影捂住我的嘴时,河水依旧潺潺流淌,而我的人生却在瞬间裂开缝隙。后来的日子,课本上的公式渐渐洇成泪痕,我把和阿远传递过的纸条塞进墙缝,就像埋葬一段注定腐烂的心事。退学那天,我最后一次望着教学楼的方向,看见他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正孤独地开着白花。
二十几年后的老街转角,我们像两条错过季节的河,终于在时光的褶皱里重逢。阿远鬓角染了白霜,他问起当年退学的缘由,我却望着他身后斑驳的砖墙说不出话。那些藏在月光里的秘密,那些被泪水泡胀的夜晚,终究成了卡在喉咙里的刺。后来我嫁给大我八岁的男人,每个雷雨夜惊醒时,总恍惚看见小桥头晃动的黑影,和少年时代再也追不回的,带着槐花香的风。